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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二爺癱軟坐在門外,又哭又喊:“我的兒子!我的親兒喲——!”
兩行淚水順著他被煙熏得漆黑的臉龐上滑落,留下兩道印記,顯得滑稽可笑。
“大太太又哭了。”殷管家看我,提醒道。
我聽了他的話,連忙抬袖擦拭眼淚,卻在手背上留下一團漆黑的灰燼,情急之下我又擦了兩把,卻并未有任何改善。
殷管家輕輕嘆息一聲,脫下了夾襖披在我的肩上,然后拿出手帕微微躬身給我擦拭臉龐。
他的眼與我的眼平行,那淡色的眸子里盛滿我的倒影。
“殷管家。”我抓住了他的袖子,“我想回家了。我們回去吧……”
“好。”他說。
*
回去的路上,我問殷管家:“所以……八姨太,也就是徐暖,沒有死對嗎?”
殷管家沉默了片刻,應了一聲:“是。”
殷管家說,老爺并不關心婚假之事,徐暖和榮二逃婚后,他還是第二日按照安排出陵川辦事。
下山路過山神廟時,發現了只剩一口氣的徐暖,她捧著兩條人腿跪在道邊。
為了掩蓋還活著的事實,徐暖斷了自己的一條腿,與榮二的殘肢一并擺放。
榮二穿白鞋,徐暖穿粉鞋。
榮二剩下左腿,徐暖斷了右腿。
于是,便湊成了一雙。
她沒死,卻已經死了。
成了活著的鬼魅,只剩下滿腔恨意。
若孫嘉那個負心漢來了,若孫嘉來得及時——榮二又怎么會只剩下一條腿?
她要殺孫嘉。
可孫嘉跑了。
就在那天晚上,在榮二出嫁的時候,他已經坐上了去往武昌的大船,再然后又坐渡輪直達上海。
他篡改了那份錄取書,頂了榮二學位,花著老爺的錢,讀了兩年預科。
“是老爺救了徐暖?”我有些想不明白,“老爺是全然知道的?那為什么還要供孫嘉讀書?”
“以免打草驚蛇。”殷管家道。
冥冥中,他似乎于榮阮有愧,遲遲不敢回陵川。
直到靠著老爺的資助,預科順利畢業,直到搭上英國人的關系,這才放下警惕,敢趾高氣揚地重回陵川。
徐暖等待這一日等了很久。
“說起來……他若不是投靠了英國人,是不是并不會這么著急回來。也不會這么倒霉就死了。”我問。
“數典忘祖,背信棄義。”殷管家的眉宇冷了下來,“他合該死在今夜。”
*
馬車載著我們逐漸遠離了殷家鎮。
往外莊而去。
我從車上回頭眺望。
火光被逐漸升起的陽光吞沒。
霞光中,我又一次隱約聽見了榮二小姐唱響的《人面桃花》后半闋——
“無端驚破鴛鴦夢
指望劫后重相逢
誰知道人面何處去
只有那桃花笑春風……”【注1】
*
在外莊待了不過十來日,卻擔驚受怕了兩次。
大好的興致已經全部消磨殆盡。
我無比思念起碧桃來。
準備回去之前,我帶著門房去了鎮上的集市,給碧桃買了些小玩意兒。
回來的路上遇見了賣姜糖的,碧桃愛吃,便又敲了半斤。
等從側門進來,倒是在客廳的桌上發現了一堆洋畫報。
齊齊整整,有半尺高。
擺滿了整張八仙桌。
怕是有上百本。
翻了兩本,便找到了上次被孫嬤嬤燒了的那本——當時我傷心得很,沒料到竟然失而復得。
我欣喜極了。
拿著那本畫報就跳出屋子。
“殷管家!是不是你給我買了洋畫報!”我喊了一聲,又跑出院子找他,“殷管家!”
我一路尋他,卻沒有了身影。
一出垂花門我便釘在了原地。
漆黑的兩匹高頭大馬,拉著熟悉的馬車正停在外院場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