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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瞧得清楚。
珍珠扣子丟了,領(lǐng)口就那么半耷拉下來。旗袍的下擺早讓老爺扯壞了,開衩快到腰上,露出整條腿來,無處藏躲。
最不堪入目的是我自己,臉頰上帶著淚,眼神卻帶著風塵氣,嘴已經(jīng)腫了,口脂在剛才被老爺?shù)摹溟_,胡亂的涂在臉頰上。
我看了好一會兒玻璃里滑稽的自己。
忍不住笑出來。
*
老爺雖然嗜好怪癖,但若說這樣就能折磨死人,或者逼得姨太太們跳樓,未免也太夸張了點。
而且老爺也不像是要死啊。
誰家死鬼能一整整幾個小時?
碧桃那天說得全是胡扯。
雨下得大了,淋得我透心涼,我又一整天沒吃飯,走著走著。
一想到老爺年富力強,我那個熬死老爺當富有寡夫的計劃,怕是要落空。
悲從中來,哭得兩眼發(fā)花。
回去的路上,沒有遇見人。
一條夾道,漆黑一片。
只有墻垛上幾盞油燈在風中飄飄蕩蕩。
哭了好一會兒,走了好一會兒,才看到遠處有人提著燈籠走近,等人到我面前了,我才隔著淚眼雨霧看清楚。
是殷管家。
我哽噎:“你怎么才來。我都濕透了。”
“外莊有些事,耽擱了些時間。”他含糊道。
他撐著傘,抬手把厚重的披風蓋在我肩頭,暖意便從后背傳來。
“我接大太太回院。”他在我身側(cè)站著說,猶豫了一下,又問,“太太……怎么哭了?”
他不問還好,一問我的委屈就往上泛。
頓時忍不住號啕大哭。
“我容易嗎我!”我真委屈啊,“我嫁給一個不知道多大年齡的糟老頭子,指望他早死!結(jié)果人沒死,還挺能折騰!這多會兒是個頭啊!”
殷管家似乎被我嚇著了,無措地站在原地。
“我還指望分點兒遺產(chǎn)去鄉(xiāng)下買地養(yǎng)老。”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現(xiàn)在可好!除了茅成文給我當嫁妝那幾床破錦被能換點兒盤纏,我什么都沒落著!我圖什么我!連俸銀都沒一個的!純白睡啊!”
“有的。”殷管家忽然說。
“什么有的沒的。”我眼角還掛著淚,瞪他一眼。
“……俸銀,有的。”殷管家道,“只是還沒給太太。”
“畫餅誰不會啊。”
他嘆了口氣:“太太隨我來。”
第10章 再談押舌
他帶我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個院門外。
“等我。”他說,接著把傘遞給我。
那院門落了鎖,正在我以為他猶豫怎么進去的時候,他卻從腰間掏出了一串鑰匙,又從里面挑出一把來,把門鎖開了,推門進去。
我在雨里站了一會兒。
時間不長。
冷風一直往斗篷灌,冷得腿抖。
好在他總算是出來了,合上門落了鎖,走到我面前。
我急切地左右看了看,他兩手空空,哪里也不像是藏了錢。
“奉銀呢?”我問他。
殷管家這才從懷里掏出一個紅絲絨的小包,打開來,往我手心倒,一個閃亮亮、沉甸甸的東西便滑了出來。
我趕緊接住。
就著燈光仔細看。
是一塊金色的懷表。
我不太敢信,問殷管家:“這可是個洋玩意兒,我看茅成文得過一塊兒,寶貝的不得了,碰都不讓碰的。老、老爺這么大方嗎,就、就這么賞我?”
殷管家蹙眉。
“茅成文的東西,也能拿來和殷家的比。”他語氣一如既往的淡然,但是總讓我聽出兩分倨傲。
然而此時,我拿著這稀罕物,心里開心得不得了,殷管家說什么都是對的,就算他說今兒月亮是方的,我也覺得對。
“那我便回去了。”我對他道。
他卻沒有答話,彎腰將我一下子打橫抱起在了懷中,然后走出了屋檐,顯示再自然不過之事。
“殷、殷管家……”我在他肩頭小聲局促道,“你這是干什么?快放我下來罷……我這次有穿鞋。”
雨落在他肩膀上,我趕緊撐傘往他右肩湊了湊,披風散開了一些,腿露出來,淋著點冷雨,冷得我一縮。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腿上好一會兒,然后他那雙眸子轉(zhuǎn)過來看向我:“太太的腿都凍青了。”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話。
他語氣還是那么冷冰冰的。
可這句話好像不是說出來的,好像是他那雙眼里蕩漾出來的。
一瞬間,就順著我的五感鉆入了心臟。
心跳頓了頓。
猛烈如鼓般地響起來,燥得我臉漲紅,一時竟失了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