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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胸口起伏,越是回想,那股怒火就燒得越旺。
說什么連日夢魘纏身,怕是遭了邪祟,不過一月的功夫,便借著祈福的由頭去了三次開元寺,如今想來,不過是為了在寺中和她的舊相好私會吧?
皇帝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江貴妃性子最是溫順,也正是因為她的溫柔懂事,他才愿意對她百般疼寵,她怎么有膽子做出這樣的事來?
還有那個不孝女薛筠意——真真是與姜皇后一模一樣的倔脾氣,他是酒后失言,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她竟然就動了大不敬的念頭,拖著一副殘廢的身子,癡心妄想著要去寒州。
為什么。
為什么她們一個個的,都要這般待他?
皇帝眼底猩紅,桌案上的宣紙被他用力揉成皺巴巴的一團,再狠狠砸在李福忠的頭上。
他想起江貴妃剛入宮的那段日子,與他是何等恩愛啊。她低眉順目,溫柔小意,從來不會忤逆他的意思,不像姜元若,處處都要與他作對。
所以他愿意疼她,寵她,他要讓姜元若知道,只要乖一點,聽話一點,就能如江貴妃這般,得到帝王的恩澤。
他想,他是愛江貴妃的。
尤其是在姜元若死后。
他夜夜留宿棲霞宮,床榻之上,溫順的美人順著他的心意,扮作已故皇后的模樣輾轉承歡,他心頭顫動,深情捧住貴妃的臉,許諾會讓她永遠做他身邊最得寵的女人。
直至得知她與元修白私奔的那日,他才大夢初醒。
她與姜元若是一樣的人,一樣的薄情寡義,她的心里,從未有過他半分。
“……陛下,其實、其實奴才還有一事稟報。”李福忠抹著頭上的汗,聲音顫抖得厲害。
皇帝眼神陰厲地掃過來。
李福忠忙低了頭,不敢直視皇帝的眼睛。
“負責給貴妃娘娘請平安脈的張?zhí)t(yī)昨日來稟,說娘娘、娘娘早有身孕,迫于娘娘威儀,他一直不敢將此事告知旁人,事到如今,他不敢不說了。”
皇帝驟然坐直了身子:“你說什么?”
事關皇家血脈,太醫(yī)院自是不敢隱瞞,只是傳話的差事都落在了李福忠頭上,饒是他侍奉皇帝多年,這會兒也實在心驚膽戰(zhàn)。
“陛下,奴才問過吳院判,您為國事操勞多年,身子早就落了疾,于子嗣上無緣了……”李福忠頓了頓,砰砰地磕下頭去,顫聲道,“娘娘腹中的孩子,許是、許是元大人的……”
“大膽!”皇帝怒聲,重重地重復一遍,“大膽!”
“陛下,奴才不敢胡言,此事千真萬確,您若不信,將吳院判傳來一問便知……”李福忠的頭磕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皇帝如遭五雷轟頂,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腦海中,慢慢地浮現(xiàn)出江貴妃那雙溫柔順意的眼睛,他想起與她在瑯州的初見,想起她才回宮不久便有了身孕,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他親自給女兒取名為清芷,十余年來,將她視作掌上明珠,縱容溺愛,疼寵萬千。
皇帝忽然睜大了眼睛,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如毒蛇般爬上心頭,濕冷地絞纏著他的心臟,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若貴妃與元修白早有舊情,那么薛清芷,會不會根本不是他的女兒?
是了,是了。
貴妃生產時胎兒尚不足月,因是早產,他還著實擔心了一陣子,后來見清芷平安長大,才漸漸放下心來。
貴妃初次承寵那夜,他喝多了酒醉得厲害,只記得翌日晨起床褥上確是見了紅,旁的事卻是一點都記不清了。
至于那點紅是真是假,陳年舊事,又該如何計較?
皇帝只覺肺腑生涼,心臟一陣痙攣,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喃喃自語著。
“薛清芷不是朕的女兒,不是朕的女兒……是那個賤婦,和她那舊相好生下的野種!她騙了朕,她竟敢騙朕……”
李福忠一驚,慌忙道:“陛下,二公主千真萬確是您的血脈啊!她打小就長得像您,怎么可能是元大人的孩子……”
此時的皇帝哪里還聽得進去這些,憤怒沖昏了他的理智,他不顧一切地揚聲高喊:“去把薛清芷叫來,朕要見她,立刻,馬上。”
李福忠心里叫苦不迭,還想再勸幾句,皇帝驀地抓起桌案上的鎮(zhèn)紙胡亂砸過來,險些砸壞了李福忠的腦袋,他只能捂著滿頭的血瑟縮著爬起身,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不多時,便把薛清芷帶了過來。
“兒臣給父皇請安。”
薛清芷忐忑不安地跪下行禮。
自從貴妃娘娘與元修白私奔一事在宮中傳開,薛清芷的心里便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怎么也安不下心來。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母妃為何要與那窮酸書生私奔。
這可是要殺頭的大罪啊!
再者,這樣大的事,母妃竟沒有事先知會過她半句……她就這樣被丟在了宮里,一夜之間,從尊貴的二公主,變成了罪婦的女兒。
好在父皇還是疼她的。
即使沒有母妃,她與父皇,總有父女的情分在。
想到此處,薛清芷才稍稍放下心來。
可她等了許久,也沒等到皇帝開口讓她起身,只聽見皇帝沉聲命令:“抬頭。”
薛清芷莫名哆嗦了下,皇帝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與她說過話。她不安地抬起臉,就見皇帝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了許久,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無聲地將她的臉刮得血肉模糊。
薛清芷感覺到了害怕。生平第一次,她開始畏懼眼前的男人。
“父皇……”她吞了口唾沫,艱難開口,“您今日叫兒臣過來,是……”
“你也配叫朕父皇?”皇帝突然開口,嗓音蘊著怒,“那賤婦騙了朕這么多年,害得朕把你這野種當寶貝一樣地養(yǎng)著,是真以為朕會糊涂一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