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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著那兩名衙役話里已經(jīng)帶了哭腔,鄔瑯不打算再聽下去,從衣袖里摸出兩顆迷香珠,悄無聲息地扔在地上。
這些迷香珠是他在五泉山的時候,閑來無事,用山中采來的藥草做的小玩意兒,左右不占地方,他便一直帶在身上,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場。
圓溜溜的藥珠滾到石階邊,夏夜悶熱,很快便融化蒸騰,散出濃烈嗆鼻的香氣。兩名衙役臉上還掛著沒哭凈的淚呢,就暈乎乎地倒了下去。
鄔瑯用帕子捂住口鼻,從樹影里走出來,面無表情地跨上石階,推開縣衙的大門。里頭黑漆漆的,四下靜寂無聲,竟連個值夜的仆役都沒有。
鄔瑯一路摸黑往里走,終于尋到了一間亮著燭燈的屋子,瞧著像是間書房,房門大敞著,他順著墻邊摸過去,朝屋中看了一眼,見鄭縣令正坐在桌案前翻著一本賬簿,唉聲嘆氣的,也不知是在為何事發(fā)愁。
借著幽黃的燭火,鄔瑯將鄭縣令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他雖然不是習武之人,但對付這么一個連起身都費力的胖子,應(yīng)當還是綽綽有余的。
從袖中摸出浸了迷藥的銀針,他大步踏進房中,鄭縣令還沒來得及回頭,脖頸上便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一針,眼前一陣暈眩,接著腦袋便重重砸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了。
鄔瑯拍了拍鄭縣令滿是肥肉的臉,確認他徹底昏了過去,才轉(zhuǎn)身回到門口,將房門關(guān)緊。
紅檀長案上,亂七八糟地扔著好些珠釵首飾,都是鄭縣令今日搜刮來的好東西,鄔瑯皺著眉挑挑揀揀了好半晌,才終于在一片狼藉里尋到了那支海棠珠花步搖。
珠子灰撲撲的,純金打造的簪身上不知沾了汗還是旁的什么,滿手的粘膩,鄔瑯用帕子反反復復擦拭了許多遍,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凈似的,只要一想到這支步搖被鄭縣令骯臟的手摩挲把玩過,他便止不住地犯惡心。
主人賞賜之物,怎可被他人如此玷污。
少年眸子里沁著冰涼的寒意,他不動聲色地從袖中的暗袋里拈出些許深褐色的藥粉,灑進一旁的茶盞中。再拎起鄭縣令肥厚的手掌,將他的手指用力按進那添了藥的茶水里。
不多時,便聽見滋滋的聲響,仿佛爐子上的水燒開了一般,鄭縣令兀自昏迷著,那手指卻肉眼可見地開始浮腫發(fā)白,像極了白胖胖的蓮藕。
好心幫鄭縣令凈了手,鄔瑯勉強算是解了氣,他小心翼翼地將步搖收進懷中,正打算離開,余光瞥見鄭縣令手邊那本攤開的賬簿,不由又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
賬簿上,密密麻麻記著平樂縣今年的進項,鄔瑯隨手翻了翻,見末尾處,赫然寫著一行醒目大字。
“歲末需向州府繳貢黃金一千三百六十六兩,尚缺六百七十四兩”。
平樂縣巴掌大的地方,哪能交得起這么多貢銀?
他皺了眉,思量片刻,決定將這本賬簿一并帶回去,交給殿下。
沿著來時路出了縣衙,不知不覺,已是三更天了。鄔瑯不由加快了腳步,他必須快些回到殿下身邊。
可當他回到福安客棧時,卻發(fā)現(xiàn)門竟從里頭落了閂。原是那伙計,生怕鄭縣令今日沒討到那三百兩罰銀,半夜再帶著衙役悄悄摸進來,趁著眾人都歇下了,將客棧里值錢的東西都搜刮個干凈。這事鄭縣令之前不是沒干過。說出去,哪里像是地方官做的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遭了劫匪呢。
許是那伙計睡得太沉了,鄔瑯叩了許久的門,也不見有人來開。無法,他只得在對面的窄巷里尋了個隱蔽處蜷坐下來,先將就一夜。好在這幾日薛筠意醒得遲,只要趕在卯時前回去,應(yīng)當是來得及的。
漆黑窄巷里,少年倚靠著墻角,手里緊緊攥著那支失而復得的步搖,閉目淺眠。
*
這夜,薛筠意睡得并不踏實。
迷迷糊糊做了個冗長的夢,夢里恍惚是青梧宮里的光景,又模糊像是旁的地方,少年望著她無聲垂淚,她怎么哄都哄不好,濕漉漉的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沾了她滿身。
她皺著眉醒來,身上潮濕粘膩,浸滿了汗,十分難受,她撐著床榻慢慢坐起身,習慣性地朝床下望去,那床被褥仍舊鋪在原處,卻不見鄔瑯的身影。
薛筠意心頭猛地跳了下,以往這時辰,鄔瑯已經(jīng)跪在床邊等著服侍她更衣了,怎會突然沒了蹤影?
墨楹叩門進來時,發(fā)覺門竟然沒閂,嚇了一跳。
雖說她就睡在隔壁,萬一真有賊人闖入,也能及時趕來,可薛筠意向來謹慎,從來不會在這樣的小事上粗心。
她一進屋就看見薛筠意坐在床上,眉心緊擰,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小姐,您怎么了?”墨楹下意識問道。
“鄔瑯不見了。”
“啊?”墨楹愣了下,這時才發(fā)現(xiàn)屋里少了個人。她眨眨眼,猜測道:“許是出去給您買早飯了?奴婢去樓下問問伙計,可有瞧見他人。”
薛筠意沉默著,便是默許的意思了,墨楹便三兩步跑下了樓,逮著伙計便問,今兒早上可有看見她家表公子。
伙計打著哈欠連連搖頭,說沒瞧見什么人下樓。
墨楹忙上樓回話,薛筠意眉心緊皺,心里愈發(fā)不安,如此說來,鄔瑯許是昨夜便離了客棧,他那般謹小慎微的性子,竟也有如此膽大的時候。
一瞬間,無數(shù)個念頭亂糟糟地涌上腦海,他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夜里街上又危險,他一個不會武功的柔弱少年,萬一遇上歹人,該如何是好?
即使一定要出去,也該事先知會她一聲吧?可他一聲不吭便偷偷離開了她身邊,她拖著這么一副身子,只能待在房間里白白擔心,什么都做不了……
薛筠意越想越害怕,整整一夜了,鄔瑯還沒有回來,莫不是已經(jīng)被壞人抓了去,又或是已經(jīng)、已經(jīng)……
心口越跳越快,薛筠意幾乎有些喘不過氣,她極少有如此焦躁失態(tài)的時候,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刺得眼眶都泛了紅,“墨楹,去把鄔瑯找回來,現(xiàn)在就去。”
墨楹有些猶豫,“小姐,奴婢知道您擔心他,可是,奴婢不能讓您一個人留在這兒呀。”
“快去。”
薛筠意聲線發(fā)顫,眼眶里已洇了濕意。
她的小狗不能出事。
絕對不能。
連她自己都不曾發(fā)覺,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jīng)習慣了有鄔瑯陪在身邊的日子,每天一睜眼,看見的便是少年那雙虔誠望著她的眼睛,他會啞聲道一句主人早,然后貼過來等著她摸摸他的頭,或是在他額間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他已經(jīng)成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為彌足珍貴,所以才無法接受失去。
墨楹怔了怔,除卻姜皇后去世那一回,這還是她頭一次見薛筠意哭,她猶豫再三,只得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往外走。
不想才一推開門,便迎面撞上了一道熟悉身影,少年面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烏青,顯然是一夜未睡,墨楹怔了下才回過神來,小聲道:“你去哪兒啦?殿下?lián)牡貌恍校胰つ隳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