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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滾去那邊跪著吧。”薛清芷騎在馬上,睨著仍乖順伏地的少年,居高臨下地命令道。
“是。”
鄔瑯啞著聲應道,緩緩地朝角落里爬去。
方才被逼著喝了太多的水,此刻小腹飽脹得厲害,這跪行的姿勢無疑加重了鄔瑯的痛苦,令他每行一步都格外艱難。
經過流雪身邊時,鄔瑯動作微頓,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了些,可薛筠意還是看見了他泛紅的雙頰和鬢邊的濕汗。
定是著了涼,起了燒熱了。
薛筠意的目光落在少年單薄腰身上,秀眉輕輕蹙起。
薛清芷已經從一旁侍候的解安手中拿過弓箭,似笑非笑道:“皇姐既不敢與我比試,那便算了罷。皇姐如今身子有疾,我自是不好勉強皇姐。”
薛筠意看著鄔瑯慢吞吞地爬到草靶旁不起眼的角落里,眉眼低垂地安靜跪著,像只溫順的、被拔去了爪牙的小貓。她實在無法忽視心底那股異樣的情緒,突兀地開口:“我可以和你比。但這彩頭,要我來定。”
“什么?”
薛清芷一愣,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校場上冷風蕭瑟,吹得少年止不住地發抖。
薛筠意攥緊了韁繩,望著那道清瘦身影,緩緩道:“我若贏了你,你便放他自由。”
第10章
薛清芷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薛筠意口中的“他”正是方才被她當腳凳使的鄔瑯。
她唇角扯出一絲譏諷的笑,握弓的手卻緊了幾分,“皇姐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菩薩心腸啊。”
薛筠意平靜地朝墨楹伸出手,一把沉甸甸的弓立刻遞到了她手里,是她慣用的那把驚月。
“比么?”
她語氣平淡,落在薛清芷耳中,卻成了成竹在胸的從容。
薛清芷不大痛快了。
她目光陰沉地盯著角落里的鄔瑯,盯著那張清冷俊美的少年臉龐,好半晌,才轉過臉看向薛筠意,“皇姐難得開口,妹妹哪有拒絕的道理。只是,若皇姐輸了,也該給妹妹些什么,才算公平吧?”
“這是自然。”
“皇姐可還記得從我這兒要去的那支步搖?我要的彩頭,便是那步搖上的十六顆明月珠。”
薛清芷頓了頓,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我既然將步搖送給了皇姐,于禮,便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可那些明月珠實在珍貴,又是父皇賞賜之物,若日后父皇問起,得知我隨意給了旁人,怕是會怪罪于我。皇姐向來善解人意,還望皇姐,能體諒妹妹。”
旁人?
她也是皇帝的骨肉,怎的在薛清芷口中,就成了所謂的旁人了?
薛筠意笑笑,懶得與薛清芷計較這些,隨口應道:“好。”
她本就不喜歡那等奢華昂貴之物,那日開口討要,不過是不忍見鄔瑯受苦。
可要她將那十六顆明月珠還回去,未免也太看低了她。
姜家的女兒,絕不會輸在馬背上。
薛清芷抬手喚來兩名侍從附耳低語了幾句,兩人恭敬退下,很快就將薛清芷要的活靶捧了過來。
晶瑩剔透的大肚琉璃瓶里,一只白蝶撲騰著脆弱的翅膀,一次次地撞向瓶壁,卻怎么也飛不出那細窄的出口。
薛清芷往身旁瞥了一眼,慢悠悠道:“這‘驚蝶落’可是當年皇姐的拿手好戲,今日算是有幸,能再親眼見一見皇姐的本事。”
那時候薛筠意才十四歲。那年的梧桐落得早,重陽秋宴辦得格外隆重,妃嬪們各自獻過才藝,便該輪到兩位公主。薛清芷撫琴奏了一曲梨花清夢,弦音斷續,幾乎不成曲調,皇帝卻拍手叫好,夸贊薛清芷技藝精湛,天賦卓絕。
臣子們自然不敢對帝王的話有任何異議,只得含糊附和著,而后便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在了薛筠意身上。
沉日西落,綺麗霞光流進琉璃瓶中,將寶石般的蝶翼鍍上一層薄淡的金。她騎著流雪,起初是慢慢地,后來便暢快起來,疾馳過寬闊的宮道,于百步之外,沒有一絲偏差地,射落了瓶中的蝴蝶。
那時朝臣們方知,這位養在深宮中的長公主有著一身不遜于男兒的本事,彼時有好詩文者,將此技取名為“驚蝶落”,甚至編入了說書的話本子之中,在坊間傳唱。
朝臣們很是歡喜,皇帝膝下無子,如今上了年歲,又獨寵著江貴妃,子嗣上怕是再無指望,長公主若能擔起國之重任,他們也能安心了。
可皇帝卻并不高興,當場便沉了臉,精心準備的筵席也潦草撤了下去,最后竟鬧了個不歡而散。
從那時起,薛筠意便再沒練過這一技了。即使她曾為此苦練過無數回,嬌嫩的掌心被弓身磨出大片大片的水泡,指腹凸起一層粗糲的、不屬于女兒家的薄繭。
她想讓父皇看她一眼。
像看薛清芷那樣,贊許地,慈愛地,看她一眼。只一眼,她便滿足了。
可最后她還是沒能如愿。
去年冬,為著姜皇后的病,薛筠意從藏書閣里尋了好些醫典來看,時常挑燈讀到深夜,熬傷了眼睛。有時見窗邊撲過一只雀兒,都有些模糊。
她微微瞇起眼眸,目光追隨著琉璃瓶中如雪霧般撲朔著的白蝴蝶。侍從小心翼翼地捧著它,要將它擺到草靶下設起的木案上去。
薛清芷忽然出聲:“等等。”
她隨手指了指一旁跪著的鄔瑯,漫不經心道:“讓他過來捧著。”
侍從聽令上前,半拖半拽地將少年拉到了草靶底下。沉甸甸的琉璃瓶塞進手中,鄔瑯有些慌亂地抬起頭,無措地望著薛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