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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薛筠意用過早膳，便帶上昨日未畫完的畫，由墨楹推著去了凝華宮。

兩個有些臉生的宮女守在寢殿門口，見薛筠意過來，連忙福身行禮：“奴婢見過長公主。二公主正在里頭見客，還請您先在外頭等一等?！?

薛筠意淡聲道：“本宮身為長公主，過來探望自己的妹妹，還要在外頭等著？”

小宮女慌忙解釋：“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二公主今日確實(shí)有客人……”

“和你們說了多少遍了，對長公主要尊敬些！”

僵持的功夫，青黛從殿內(nèi)走出來，裝模作樣地將兩個宮女訓(xùn)斥了一番：“長公主和二公主姐妹情深，長公主來這兒便如回家一般，你們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竟敢攔長公主——若叫二公主知道，定然要狠狠地罰你們一頓板子！”

說罷，青黛便含笑轉(zhuǎn)向了薛筠意，躬身道：“真是不巧，今兒鄔家大公子入宮探望二公主，這會兒正和二公主說話呢。殿下若不嫌吵鬧，便先進(jìn)去歇一歇，奴婢這就叫人去上些茶點(diǎn)來?！?

薛筠意眸中閃過一絲驚詫，沒想到她打算見的人，竟會在薛清芷宮中。

輪椅推入殿中，薛筠意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了鄔寒鈺的身影。他穿一襲蜀繡青袍，腰系織錦，側(cè)墜香囊白玉，端的是君子翩翩，風(fēng)流倜儻。

“這些都是我從滁州帶回來的，不知公主瞧不瞧得上，還望公主賞臉，留下討個趣兒?！?

鄔寒鈺將手里捧著的木匣遞給一旁的宮女，話里盡是諂媚之意。

薛筠意皺起眉。

眼前的鄔寒鈺，似乎和她想象中那位譽(yù)滿杏林、懸壺濟(jì)世的鄔家大公子不大一樣。

那宮女得了薛清芷的授意，便上前來，拿走了鄔寒鈺手中的木匣。

“鄔公子，有心了?！毖η遘骑@然對他奉上的東西沒有太多興趣，只潦草看了一眼，便吩咐宮女收起來。

鄔寒鈺還站著沒有走。

薛清芷的聲音便有了幾分不悅：“鄔公子還有何事？”

鄔寒鈺搓著手，訕訕道：“我今日入宮，也是奉了家父的意思，聽聞前些日子家父把鄔瑯?biāo)偷搅斯魃磉吔o公主解悶，不知他伺候得公主可還舒心？”

薛筠意眉頭皺得更深了。

恰這時，輪椅行至內(nèi)殿門口，倏然一頓，小太監(jiān)們匆忙上前，將木板墊在高高凸起的門檻上。

離得近了，薛筠意才看見那面繡著盎然春意的屏風(fēng)旁，少年垂眸跪著，墨發(fā)凌亂垂落在肩頭，瞧著竟比昨日還要消瘦許多。

鄔寒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鄔瑯若犯了錯，您只管罰他就是，他和他娘一樣，生來就是伺候人的賤骨頭，不打不聽話的。”

說罷，他踢了踢鄔瑯搖搖欲墜的身子，仿佛為了討薛清芷歡心似的，逼著鄔瑯承認(rèn)：“你自個兒說，是不是？”

指尖掐進(jìn)手心，薛筠意只覺心里難受得發(fā)緊，她眼瞧著那蒼白的少年低著頭，麻木而順從地重復(fù)著——“是?！?

“賤奴生來下賤。”

“公主想如何對待賤奴……都可以?！?

第6章

“行了。他伺候得如何，與你有何干系?！毖η遘撇淮蟾吲d地瞥了鄔寒鈺一眼，“沒什么事兒就回你的鄔府去，本宮可沒閑工夫招待你?！?

鄔寒鈺面色一僵，還想說些什么，卻被青黛打斷了話頭：“公主，長公主到了?！?

薛清芷懶散地抬起眼睛：“皇姐來了，先去里頭坐吧。本宮換身衣裳就來。”

鄔寒鈺聞聲轉(zhuǎn)過身來，愣了一瞬，才回過神向薛筠意行了禮：“見過長公主?！?

宮中這兩位公主向來不大對付，在此處遇見長公主，著實(shí)讓他有些意外。

薛筠意的目光仍落在跪在他身旁的鄔瑯身上。少年以一種極其標(biāo)準(zhǔn)的跪姿跪著，單薄的膝蓋顫抖得厲害，顯然體力已經(jīng)快要到了極限。

墨楹推著輪椅慢慢往前，她便一點(diǎn)點(diǎn)看得更加真切，鄔瑯白皙修長的脖頸上添了好些醒目的青紫淤痕，只有發(fā)狠地用力掐擰，才會留下這般顯眼的痕跡。鬢邊發(fā)絲凌亂，遮不住少年臉上鮮紅的巴掌印，紅艷艷的，像初綻的薔薇，帶著刺兒，灼著薛筠意的眼睛。

輪椅行至桌前，兩扇屏風(fēng)隔絕了薛筠意的視線。她再看不見鄔瑯的身影，只能看見桌案上墨楹擺出的各色顏料，青的，紫的，赤紅的。

鄔寒鈺朝屏風(fēng)的方向瞥了一眼，猶豫半晌，還是壓低了聲音，討好地對薛清芷道：“我今日過來，還有一事想求公主。”

“有話快說?！毖η遘坪苁遣荒蜔?。

“鄔家承蒙先帝隆恩得以封侯，自是時刻不敢忘先帝恩德。只是家父如今年事已高，這承襲侯位之事，也該定下了。陛下前朝事多，怕是將這事給忘了，可否煩請公主，得閑時在陛下耳邊提醒一二?！?

按南疆宗律，這侯位本就是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只需皇帝一道圣旨，便可世襲罔替。

他如今已經(jīng)行過及冠禮，皇帝卻遲遲未下旨提及讓他承繼侯位之事，再加之鄔家這平康侯之位本就與旁的侯位不同，是先帝破格封賞才得來的，鄔寒鈺心里放心不下，這才求到了薛清芷面前。

“鄔家雖不濟(jì)，但畢竟幫過公主一點(diǎn)小忙，還望公主看在這點(diǎn)情分上，能行個方便?！编w寒鈺端著笑臉。

薛清芷聽見這話，倏然變了臉色，猛地坐直了身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青黛輕咳一聲提醒：“今日公主忙著，鄔公子改日再過來吧。長公主，可還在里頭等著呢?！?

她有意在“長公主”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鄔寒鈺自知失言，連忙躬身道歉：“是我叨擾了，那、那我改日再來拜訪公主?！?

宮人帶著鄔寒鈺退下了。

屏風(fēng)后靜悄悄的，只有零星宣紙翻動的聲響。

薛清芷慢慢倚回軟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