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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少年如受了莫大的驚嚇般,身子驀地僵住,他驚懼地抬眸,一雙碎玉般的眼,顫顫地撞進薛筠意清冷的眸子。
薛筠意微怔。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眼睛,此刻卻浸滿了恐懼和慌亂,少年顯然是沒想到會有旁人進來,難堪而絕望地咬緊了唇。偏這時薛清芷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少年便如破布般從床榻上摔了下去,重重跌落在地。
薛筠意下意識地抬手,及時讓墨楹將輪椅停下,沒讓木輪碾傷少年的手指。
她低頭看去,見那少年弓著背蜷縮成一團,身上只被允許穿了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好像故意要將那些縱橫交錯的鞭痕露出來給人看似的。清瘦脊背上滲出的血珠將那層輕紗染上薄紅,如艷艷的梅花,無聲落了他滿身。
薛筠意看得直皺眉,薛清芷不是一向很疼她宮里那些侍奉的人嗎?為何偏偏對這少年如此殘忍?
“教了多少遍還是學不會伺候人,真是沒用的賤骨頭?!?
薛清芷已經穿好了衣裳,一面掀開床帳,一面漫不經心地踩了踩少年的臉。
“沒看見長公主來了嗎?還不快滾起來,給長公主問安?!?
第2章
鄔瑯顧不得身上的痛楚,一刻都不敢懈怠,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來,惶恐地朝薛筠意磕頭:“賤奴給長公主請安?!?
少年的聲音是麻木的,那是經歷了長久的折磨而教出來的乖順與服從,哪怕他并不曾見過薛筠意,并不知曉她的身份,只是憑借著本能,順著薛清芷的命令,喚她長公主。
“起來吧?!?
薛筠意瞥了眼少年頸間的玄鐵鏈,那是天牢里關押死刑犯才用的東西,沉甸甸地墜在那具過分單薄的身子上,壓得他連起身都十分費力。
這便是薛清芷從宮外帶回來的那個少年嗎?
既然帶回了宮中,想來應是極喜歡他的。又為何要這般苛待他?
薛筠意晃神的功夫,鄔瑯已經抬起了臉。薄雪般的天光從薛筠意身后微敞的雕窗中透進來,落在她烏鬢間素凈的銀簪上,再水珠兒似的淌下。
四目相對,鄔瑯呼吸倏滯。
她穿一身極樸素的裙裳,顏色是孝衣一樣的白,連那雙眸子也跟沁了雪似的晶瑩明澈,映出他一身的狼狽與不堪。
鄔瑯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再多看。
薛筠意眉心輕蹙,抬眸看向薛清芷:“他犯了什么錯?”
薛清芷哂笑一聲:“皇姐自個兒都這副模樣了,還有閑心可憐別人啊?!?
她慢悠悠地朝薛筠意走過來,見鄔瑯跪在那兒擋了路,不由皺了皺眉,粗.暴地扯起鄔瑯頸間的鐵鏈,將他拖拽到一旁。
薛筠意眼看著少年白皙修長的脖頸被粗糲的鐵索磨出一道深紅的血痕,他垂眸跪著,連出聲都不敢,只是隱忍地將疼痛和屈辱都咽進喉嚨里。
薛筠意攥緊了輪椅扶手,好半晌才將視線從鄔瑯身上移開。
薛清芷懶洋洋地開口道:“皇姐難得來我這兒坐坐,可別讓這賤奴擾了興致。青黛,將昨日父皇新賞的翠雪青沏些來,好好招待皇姐?!?
“不必了。”薛筠意淡聲,“你也知道我今日是為了解藥而來,不妨痛快些?!?
“皇姐想通了?”薛清芷故作驚詫,“我還以為,皇姐甘心做一輩子的廢人呢。”
薛筠意眸色微冷。
薛清芷無辜地聳了聳肩:“皇姐也別怨我。誰讓皇姐本事那么大——朝中不知多少臣子都一心向著皇姐,勸父皇早些立皇姐為皇太女呢。只有皇姐成了廢人,這皇太女的位子才會屬于我,皇姐說是不是?”
她指尖不緊不慢地撫過檀木扶手,輕點在薛筠意的膝上,惋惜似的嘖了聲。
“南疆宗律有言,身有殘缺,是為不吉,無以承繼國本。但到底姐妹一場,我也不忍心看著皇姐一輩子都待在這輪椅上頭?!毖η遘浦逼鹕?,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皇姐還不知道吧?父皇前些日子已與母妃商議過,決意賜封我為安陽公主,在我生辰那日行冊封禮。我知皇姐極擅丹青,不如就請皇姐為我作一幅畫像,以賀我冊封之喜,如何?到時,我自會把解藥拿給皇姐。”
薛清芷話里的炫耀之意,薛筠意自然明白,她身為長公主尚且未得封號,足以見得皇帝對薛清芷和江貴妃的看重。不過這些年,薛筠意早已習慣了皇帝的偏心,對此并不在意。
至于作畫——她自幼隨御用畫師馮憲之習畫,十四歲那年便憑一幅雁歸圖名動京城,生平從未夸過人的馮憲之撫著花白的胡須,盛贊她“妙手繪丹青,纖毫現山河”。
一幅畫像而已,于薛筠意而言根本費不了多少功夫。
可她也有她的傲骨,她所作之畫,從來只贈親近之人。
“怎么,皇姐不愿意?”薛清芷似乎早就料到了薛筠意的猶豫,不由揶揄道,“我知皇姐一向清傲,不肯輕易贈畫,可皇姐如今雙腿已廢,也就只剩下這雙手還有些用處了?;式阏f是不是?”
一旁的墨楹氣得攥緊了拳頭:“二公主,請你對殿下尊重些!”
“墨楹?!?
薛筠意搖了搖頭,示意墨楹不必多說。她平靜地迎上薛清芷戲謔的目光,淡聲道:“我答應你?!?
她何嘗不知薛清芷是故意折辱她,可她的傲骨,早在她身子殘廢的那一日,便該一同折斷了。
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脊梁挺得再直,又有何用呢?
“那就請皇姐明日巳時來我宮中,我自會為皇姐備好筆墨?!毖η遘菩τ卣f道。
薛筠意嗯了聲,吩咐墨楹推她回去。
香爐里的鵝梨香有些濃,熏得薛筠意喉嚨發嗆。
輪椅行過門檻,她掩唇輕咳一聲,忽而心念微動,忍不住回過頭,多看了鄔瑯幾眼。
少年仍舊低頭跪著,纖細的脖頸彎成脆弱的弧度,墨發凌亂披散在肩頭,襯得整個人愈發清瘦。
薛筠意不由又想起了少年那雙含著驚懼的眼睛,恍惚間,忽覺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