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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心看著一地的釵飾珠花,看出來是皇后的東西,頓時頭皮發(fā)麻,退出去朝石云囑咐道,“涉及到主母的事,就耽誤不得,總管你快些去,務(wù)必要把皇后帶回來。”
賀盾在李德林的府上給他施針。
他與楊堅認識幾十年,亦君臣亦友人,李德林拿楊堅當朋友看待,吵吵鬧鬧到如今,也未曾變過,自楊堅重病不起,他身體便也不大好了。
楊堅重病中對朝綱政務(wù)反思過,后悔不迭,人之將死,其言向善,李德林看了楊堅留下的遺詔,老淚縱橫,自此亦是重病不起,賀盾連續(xù)施針半月有余,未見好轉(zhuǎn),至楊堅下葬,撐到了新帝登基這一日,徹底沒了氣息。
楊堅的遺詔里有悵然未盡之意,他雖為來見過李德林,詔令里提及的話語正是李德林的治國理念,甚至沿用了李德林的原話,偃武修文,止欲安養(yǎng)百姓,四海百姓,衣食不豐,君之恨也。
醫(yī)師大概是個容易讓人抑郁的行業(yè)。
賀盾自李德林臥房里出來,門外李百藥雙目泛紅,朝賀盾重重行禮,賀盾提不住手里藥箱,跌落在地上,張了張嘴,朝李百藥道,“對不起,我盡力了。”
李百藥人至中年,聞言喉嚨滾動,抖著雙手朝賀盾重重行了一禮,李府里面哭聲一片,李百藥往里面走了幾步,忽地又朝賀盾喚了一聲,“皇后留步。”
不一會兒李百藥身邊的仆人捧出一個木盒來。
李百藥打開自里面拿出了兩本書冊,奉給了賀盾,虎目通紅,“這是家父清醒時囑托臣下必定交給皇后的東西,兩冊文書,一冊是家父贈送與皇后的,一冊是請皇后轉(zhuǎn)送給皇上的。”
賀盾接過來看了,是李德林的筆記,一本扉頁上寫著承平四海六十策,給楊廣的。
一本是讀書筆記,兵法名儒雜學(xué)百家心得,贈于賀盾的。
筆記到了后頭字跡發(fā)顫潦草,是李德林彌留之際的殫精竭力之作。
賀盾雙手接過,嘴唇掀動,說不出一個字來,只道,“進去看看他罷。”
皇帝自宮里連著發(fā)了九道詔令,賀盾出了李府,銘心還守在外頭,見賀盾出來,大喜迎上前來,“皇后您快些進宮罷,再不去,皇上得出宮尋人了。”
因著新帝登基,李府里甚至沒有尋常人家老父亡故那般撕心裂肺的大哭聲。
賀盾未立刻回宮,在旁邊的茶樓里要了筆墨,將李德林獻給楊廣的承平四海六十策謄抄了一份,先讓銘心架著馬車往楊素家里走了一遭。
李德林在這個時候離世,對新帝,新的朝臣班子來說,并不是一件吉祥事,賀盾請楊素朝會之時轉(zhuǎn)呈這本李德林的心血文書,臣子們感念他忠義,李家人也不至于被御史盯上,遭了橫禍。
楊素素來尊敬李德林,聽得李德林過世,亦是悵然喟嘆,接了賀盾謄抄的文書,應(yīng)下了此事。
賀盾做完這些,精疲力盡,上了馬車就癱坐下來,頭埋在膝蓋上待了好一會兒,等快到了宮門前,稍稍平復(fù)了些情緒,這才喚了銘心進來,啞聲問,“宮里即是無人生病,皇帝這么急召見我做什么,銘心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銘心斟酌道,“屬下也不知是什么事,不過皇上自晨間登基大典起,便一直等著皇后了,回來東宮幫您整理東西,大概是等得心急了,心情不好。”
賀盾沒有力氣想旁的事,應(yīng)了一聲,問了他人在哪,直接往宮里去了。
他籌謀多年,這一日心想事成,大概是等著同她分享喜悅,聽她說一聲恭喜的。
第139章 你還氣不氣我了
十一二月的天氣很冷, 院子里靜悄悄的, 仆人婢女不見一個。
寢宮里添了火盆, 只門大開著, 里頭也沒多少暖意。
賀盾進去說了句恭喜,發(fā)現(xiàn)地上她零零碎碎的小東西灑滿了一地, 楊廣手里正拿著一卷明黃的絹布, 坐在案幾后頭靜靜看著她,神色莫辨。
旁邊放著個梳妝盒, 她不用猜都知道是楊堅獨孤伽羅給她的那道空白詔令了。
她這幾月來沒什么空閑,這詔令拿回來她就放在了梳妝盒底下,這在她眼里和獨孤伽羅賜給她的這些首飾差不多,都是長輩的心意, 她不覺得有藏的必要,也沒有特別說明的必要,一直放在那兒,不曾想被楊廣翻出來了。
賀盾有些精疲力盡。
她這時候能不把負面情緒帶給別人就算不錯了。
賀盾把東西自地上撿起來,擱在案幾上一一放好,坐下朝楊廣道,“先生過世了。”
楊廣一愣,目光在賀盾臉上轉(zhuǎn)了一圈, 看她神色憔悴眼眶紅腫, 胸腔里要質(zhì)問的怒氣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發(fā)不出火來,只手里捏著的圣旨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 他不得不在意,不解決了這件事,他寢食難安。
他一直坐在這等她,想裝作沒發(fā)現(xiàn)這個東西是絕對做不到了。
賀盾沒看出楊廣有什么傷心的神色,心里略微失望,又明白他生來涼薄,便也不提李德林的事了,只朝楊廣道,“阿摩,恭喜你,得償所愿了。”
身上紫氣勃發(fā),與楊堅上位時如出一轍。
她是口甜心苦,楊廣拒絕聽她甜言蜜語了,只道,“父親母親對你是真好,你求這個,他們也敢給,我倒不像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了。”
不是親生兒子豈會把皇位給他。
“說什么賭氣話。”賀盾伸手想把東西要回來,耐心道,“阿摩,給我罷,這是父親母親給我的心意。”
楊廣目光暗沉,拿了筆遞給她,“阿月,你有什么想要的,你寫,你寫,我定然滿足你。”
“這圣旨只能管后宮之事,我沒有什么想要的。”賀盾哭笑不得道,“阿摩,我回來晚了是我不對,別鬧了好不好,我很困很累了,想休息了。”李德林雖是楊廣的師父,但這么多年楊廣也未學(xué)得李德林的十分之一,反倒是她,算是李德林的半個弟子,做醫(yī)師的不能救下自己的親人,接二連三,她現(xiàn)在是真的沒有力氣陪他再掰扯這些了,她只想好好睡一覺,趕走一些負面情緒,亡者不在,生者過活,她得打起精神來,哪怕是接著研究醫(yī)術(shù),繼續(xù)李德林未修完的國史都行。
楊廣看著她道,“你既然沒什么想要的,那這個留著也沒什么用處,你不如把它燒掉好了,今日是我登基的日子,你一整日都不在,把這個燒掉,算是送于我的賀禮如何?”這個東西不能留,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現(xiàn)在還是以后,她的名字前頭都只能是他,后人提起她賀盾,都會說她是他楊廣的皇后。
賀盾不肯寫,楊廣收回了筆,把圣旨遞給她,含笑道,“阿月,我是怕你在上頭寫了要休夫,這個東西你燒了罷,我能安心些,你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要善待我,現(xiàn)在毀了這個,就是善待我了。”
“…………”賀盾簡直不知道他腦子里在想什么,楊素知道李德林亡故,還悵然感慨了兩句,他在這跟著她東扯西拉。
他臉上帶笑,眼里卻一絲笑意也無,分明就是生氣了。
賀盾疲于應(yīng)付,接過這卷明黃的絹布,擱到了火盆里。
這里頭含了蠶絲,入火即化,很快便燒了個干凈。
“那阿摩,我去睡了。”賀盾起身,本是想去拿點楊堅的舊物,瞧著一應(yīng)陌生嶄新的布置,想起楊堅的東西在皇帝駕崩前的那日便不能用了,便也沒翻找,去浴池沐浴后,回來上了床榻,裹了層被子打算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