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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北疆安定,啟民可汗上表感謝大隋,感恩戴德并俯首稱臣,歌功頌德的奏表讓皇帝看得龍心大悅。
楊素已官至宰相,此次立了大功,楊堅封賞楊玄感為柱國,楊玄縱進封淮南公,楊家族人遍布朝野,弟弟楊約、叔父楊思文、楊文紀、族父楊異等人皆為尚書,位列公卿,兒子皆為柱國、刺史,內外親戚和下屬官員都在顯要之職,楊素顯貴,亙古未有之。
詔令太子交還政務閉門思過的旨意傳下來的時候,楊廣正酒樓設宴為大勝而歸的楊素接風洗塵。
郭衍段達等人也在,接了旨意,幾人都有些吃驚愕然,郭衍雖是未曾明說,但言語間頗有怨言。
楊廣心里不悅,卻未顯露在臉上,只喝著茶,心不在焉地想著他的太子妃終于把自己搞進大牢里去了,這時候蹲在大牢里,也不知被嚇成了什么模樣。
楊素素來張揚慣了,聽了郭衍抱怨太子妃不安于室,手里的酒樽重重擱在了案幾上,盯著郭衍冷笑道,“且不說太子妃這些年誠心輔佐太子招攬人才,奔波種糧把并州江南變成了富庶之地,廢立太子之事朝中多有將官支持偏幫太子妃功不可沒,單說太子妃為你家老母親治病診脈、把人從閻羅王手里搶回來這一點,郭大人你也沒底對太子妃妄口巴舌,沒道理太子妃為你家人的性命奔波勞累,輪到皇后這就是多管閑事了。”
楊素目光鄙夷,郭衍臉色驟然漲得通紅,立刻就要開口爭執辯駁,楊廣適時擺手勸道,“此事沒什么關礙,往后各自小心行事便可,都散了罷。”
郭衍論官位沒有楊素高,論脾性不如楊素張揚不羈,楊廣溫言笑著安撫了兩句,起身親自把郭衍送出了門,郭衍臉上的神色這才緩和些,朝楊廣拱手行禮,告罪道,“是郭某逾越失言了,還請太子勿怪。”
楊廣應了一聲,等人走遠了,臉上的神色才淡下來,廂房里便只剩了他與楊素兩人。
雖是同一陣營的幕僚,但楊素也不樂意與郭衍來往,等房間門關上了,楊素便朝楊廣道,“契丹、突厥、吐谷渾、高句麗高元、百濟新羅,連邊邊角角的林邑也派了使臣來,四方朝賀,給皇上帶了頂圣人可汗的帽子,皇上正是天下承平普天同慶的時候,阿月碰在這年月說皇后有身體不虞的卦象,太醫又探查不出來,阿月許是好心,但皇上定是會以為阿月和皇后是揪著仁壽宮的事不放,借題發揮了,這時候來給皇帝添堵,不吉利。”
楊素將樽里的酒品完,接著道,“阿月雖是卜到了兇卦,但御醫即是說暫且無礙,想來近來這幾月應是沒事的,這件事不若讓她緩緩過后再說。”
楊廣未置可否。
這些事賀盾豈會不知,她以往勸誡皇帝都知道要挑時機,撿著能說的時候說,每每都是言語斟酌,自己理不清楚沒有把握不會輕易開口,這次頂著刺頭上,是事情已經到了耽誤不得非說不可的時候了。
楊廣目光暗沉,低聲道,“太子妃的事,你們不便開口,各自做好自己的事便可,下頭的人也囑咐兩句,莫要冒失。”
楊素應了,楊廣看了看遠處,透過窗戶能看見長安城邊黑沉沉壓頂的流云,半響朝楊素低聲吩咐道,“近來安分一些,一切聽皇上令做事便可,切記不可張揚,大擺宴席聚友會客都暫且停了,玄獎玄縱的親事往后緩,待安穩為了再說。”
若父親肯聽阿月一言,母親或可如史萬歲虞慶則一般,避過一劫,可惜了。
國喪忌嫁娶,皇帝痛苦,做臣子的自是不能太高興。
楊素聽明白了楊廣的話,震驚駭然,勉強壓下心里的驚濤駭浪,起身稱是應了。
楊廣朝楊素點頭示意過,自己獨自下了酒樓,他走得極緩極慢,等到了大理寺,天徹底暗下來。
先前太子妃惹怒皇帝,被打了一頓,過后皇帝又賞賜不斷,罰俸了兩個施刑的衛戍,連帶跟在皇帝身邊的親信近臣王劭袁充都受到了牽連。
天恩難測,是以賀盾雖是被關進了這公子貴族進來出去都得脫層皮的大理寺牢獄,卻也沒人為難她,一應都是畢恭畢敬的。
更何況還有太子在。
太子不在大理寺賀盾也有熟人。
楊約領著大理寺卿的職務。
賀盾還沒進門他就在大理寺門外頭等著了。
現在楊約讓獄卒搬了個搖椅來牢房外,自己雙腿交疊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頭,旁邊小案幾上擱著盤花生米,他一口一個扔進嘴里,連著蠶豆子吃得咯嘣咯嘣脆,看賀盾蹲在里頭看著他,給她分了一把,嗤笑道,“你是不是傻?”
一見面楊約就問你是不是傻,再有就是你是不是瘋了。
賀盾能理解,她實在是黔驢技窮,迫不得已才把獨孤伽羅的壽數說出來的。
不過似乎沒起什么用,楊堅話里話外就是覺得她和獨孤伽羅小家子氣,揪著先前仁壽宮的事不放,非得要逼迫他。
在男人眼里,大概覺得為這些事傷心她們是小題大做了,一哭二鬧三上吊,婦人行徑。
賀盾蹲在這大牢里,真是覺得有心無力,楊堅被太平盛世八方來賀的喜悅蒙蔽了雙眼,到了粉飾太平的份上,見不得聽不得一丁點不好的事,也不肯好好看一看獨孤伽羅,看不到獨孤伽羅消瘦倦怠強打精神的模樣,也理會不到獨孤伽羅不再探查打聽他的行蹤、不再關心宮里伺候的宮女美丑不是想通了大度賢惠,而是哀莫大于心死意氣消沉了。
獨孤伽羅身體暫且看著是沒什么大礙,但郁結于心四個字,壞起來要人命要比病菌快得多,并且會讓疾病變得無藥可救。
賀盾也不好慫恿楊約去勸誡皇帝,一來慫恿不動,二來楊堅現在的情形,上去說就得提著腦袋進出,她是有著這么多年的情分在,又借著阿摩的光,才會捅了這么大簍子還在這好吃好喝的。
楊約見她沒有閑聊的興致,就在外頭陪著她吃東西,末了道,“你身上不是有傷,蹲在這難受,去里頭躺著睡罷,放心罷,這牢里剛打掃過,也沒有蛇鼠蟲蟻……我今晚當值,在這躺著也是一樣的。”
大理寺常常用來關押宗室親戚,還有些囂張跋扈的貴公子,審理階段不確定罪行前,日子還是過得比較舒服的,賀盾這一間干凈整潔,比那些屋有漏雨的窮苦人家好上好幾倍了。
只她現在哪里睡得著,賀盾搖搖頭道,“我也睡不著,我在這等阿摩呢。”
楊約點點頭,低聲道,“來看你的人多,都被我擋在外頭了,聽說今日替你求情的人也多,這不是好事,聰明的如李家一族,略略打聽你還好便回去了,有不聰明著急的,直愣愣就要去找皇上說理求情,阿月你最好與阿摩提點一句,別讓事情鬧大了。”
賀盾點點頭,她身份是太子妃,與文臣武將有些交情皇帝不放在眼里,但若質疑皇帝的決議,那就是拉幫結派,太[子便有黨羽遍布朝野的嫌疑。
賀盾記下了,輕聲道,“惠伯你回去歇息罷,不必管我。”楊約估計是擔心她,否則守值也輪不到大理寺卿親自來守的。
楊約聽外頭有人行禮說見過太子殿下,便點頭道,“好罷,太子來了,他陪你罷。”
楊約交代了兩句,說她冷了餓了渴了叫旁邊的小獄卒便可。
賀盾道了謝,楊約便走了。
賀盾站起來,眼巴巴地望著通道那頭,就等著太子殿下來探監了。
楊廣老遠便察覺到了賀盾火辣的視線,地牢里燭火昏暗,楊廣走過去便見他的妻子雙手握著鐵柵欄正眼巴巴地看著他,頭上蹭了些稻草渣沾著,身上衣裙皺巴巴的也不干凈,看著真是有些好笑可憐。
楊廣伸手在她額頭上重重彈了一下,無奈道,“說了幾遍長輩的事你莫要插手,就是不聽為夫的,現在好了,搞來地牢里蹲著了。”
她也知道插手失禮,但她是當真希望獨孤伽羅能好好的,賀盾朝楊廣道,“阿摩,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沒有騙你。”
楊廣把她頭上的稻種渣拿掉,應道,“我知道了。”他同樣希望皇后能長命百歲,但事已至此,無人能改變,包括他和賀盾在內,皇后存了心結,覆水難收,死結,解不了的。
賀盾看得出楊廣心情也不好,在牢里面的稻草地上坐下來,黯然道,“父親心里還帶著氣呢,認為母親貪心不足……我其實很想問問他,要是母親碰了旁的男子,他大不大氣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