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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都忙,賀盾也是。
太醫博士巢元方領著太醫署的人編撰《諸病源侯論》,邀請賀盾幫忙參詳考究,賀盾上輩子縱是沒學過醫,但也聽過這么本古籍。
畢竟是華夏第一部病因癥侯學專著,總結的是魏晉以來的醫療實踐經驗,意義非凡,大名如雷貫耳。
賀盾自是義不容辭,她手里醫書多,和太醫署藏書有得一拼,這時候也如數抄錄捐贈了一份,給太醫們查閱翻看。
著書立說不容易,尤其是朝廷出品,字字珠璣,一詞一句皆要考究,耗時耗力,賀盾一頭扎進里面,除了慣常陪伴楊廣楊昭的時間,再抽不出旁的空來了。
楊廣與楊素明里不好會面,但偶爾遇上還能說兩句,近來袁充因胡吹天象陰陽吹噓得皇帝龍顏大悅,得了厚賞,朝中便多有效仿之人。
王劭竭力媚上,圓夢測字,引經據典解釋圖讖,把皇帝吹成了天神下凡,歌功頌德到了讓人嘆為觀止的地步。
兩人是去給柳述生辰宴會的路上,遇上便一同走了一段。
四處無人,仆人隨從們遠遠跟在后頭,楊素目光隨意落在前方,壓低聲音提了兩句,“也不知這陣風什么時候能吹過去,兩塊河邊碎石,王劭硬能給它吹出二百八十首吉祥詩來,我真是看得大開眼界,人說我楊素奸邪讒上,比王劭這功力,還真是不夠看的?!?
楊廣未言語,無稽之談,偏生皇帝信以為真。
皇帝沉浸在迷信和佛事里不可自拔,碰上勸誡的便不高興,杖殺見血,現在誰也不敢發話了,派遣使臣巡查治績,回來廢除了長安和各州郡的學舍,僅留著國子學舍七十二名學生,廢學的同時,詔令天下在東南西北三十洲建塔供奉舍利,上千座寺廟撥地而起,大小佛像數以十萬記。
早年賀盾常常提及皇帝最懼勞民傷財,顧惜民力,眼下荒唐到了此等地步,只能說英雄遲暮,他的父親,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勵精圖治想開創盛世的英明皇帝了。
或者說他還是想要盛世清平,但治國這一塊上出了岔子。
廢學意味著皇帝對百姓的教化完全失去了耐心。
對儒學棄如敝履,企圖靠神化自身來讓百姓順服,并且固執己見,崇佛與迷信變本加厲,已經到了狂熱癲魔的地步,這一年來愈發不可收拾。
誰也拉不住皇帝這條錯路的腳步,包括皇后。
暫且不會出什么亂子。
楊廣斟酌道,“皇上花甲誕辰剛過,隨他罷?!?
楊素聽明白了,頷首點頭。
除卻隨風倒的蘇威之外,朝廷的新貴都是他們的人,但皇帝性子猜忌刻薄,太子確實是不宜在這上頭插手的。
眼見柳尚書豪氣闊達的宅子就在不遠處,楊素腳步頓了頓,想了想還是逾越提了一句,“近來朝事水渾,阿摩你盯著點阿月,皇上現在興頭正高,別說阿月,便是皇后,上去掰扯這件事也要觸霉頭,阿月還是不知這些事的好……”
楊素用了舊時交友的稱呼,有師友的提點之意。
朝事之外,楊廣近來心情不錯,倒也和這幾十年的老友多說了兩句,“阿月不是莽撞之人,這些事她清楚,便是當真有想法,也先與我商量,分說明白,她也知曉輕重?!苯鼇硭媸谴笥懈挠^,以往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多半廢寢忘食,徹夜不歸都是常有的事,眼下再忙,也抽時間回府陪他,越發的賢妻良母了。
楊素看著太子臉上不經意露出來的暖意,莫名被噎了一下,攏著袖子再不說什么了。
仁壽年間楊堅做的事,楊廣稍稍提一提,賀盾便知道了。
楊堅自己不做學問,素來也輕視做學問的,包括儒學在內的百家思想,這種思想根深蒂固,貫穿了他整個人的一生,在晚年隨心所欲的暴露出來,把他在政治思想上的偏執和妄想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楊堅所作所為,是想拋開實際情況按照他自己的藍圖和意志去塑造社會,他是好意,依然希望大隋強盛,但走錯了路子。
賀盾去見過楊堅一面,理念不合,說不通,毫無辦法,再加上她得了楊廣的叮囑,并不敢輕舉妄動,只在能力范圍內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賀盾聽說龍門人王通到宮門前覲見楊堅,楊堅忙于佛事無暇接見,便請楊廣親自去把王通請來了。
不管貞觀之治的政治班底如房玄齡、魏征、李密、張玄素、杜如晦等人是否當真是王通的弟子,但在他確切的百名弟子里頭,諸如溫彥博、杜淹、董恒、呈元、薛收、姚義等人都有宰相之才,在唐為官官至宰相的也有好幾個。
魏征李密房玄齡等人與王通私交甚密,楊堅放棄王通,甚至放棄王通后來獻上的《太平十二策》,是大隋莫大的損失。
更何況王通本人便是儒學大家,在汾河有王孔子的稱號,本身是大名鼎鼎的思想家,教育家,和儒學家,學富五車,博古通今。
楊堅廢棄儒學,不會對王通另眼相看,但大隋需要王通,也需要他的學說,一張一馳,張弛有度,楊堅以高壓和強權統治這么些年,楊廣若還按照歷史記載走楊堅的老路,必定還要有同樣的結局了。
少年十五為人師,如今年不滿二十,卻已經是滿腹經綸,賀盾特意提了這件事,楊廣自不會因年紀怠慢之。
王通是儒學大家,賀盾去請了先生李德林一起作陪。
楊廣在禮賢下士這一塊上素來讓人挑不出錯來,他賢明在外,親自去請,又加之學識不錯,和王通一見如故。
兩人沒提為官之事,楊廣反倒出錢出力,送他回汾陽開辦私學,靜待時機。
話不必多說,唯投緣二字,賀盾雖未得見王通,但自楊廣的描述中,也能感受出此人的不凡之處來。
賀盾自太醫署回來,聽楊廣說兩人促膝長談一夜之久,心里松了口氣,朝楊廣笑道,“難得有阿摩你看得上的人?!?
楊廣正左手與右手下棋,聞言就看了賀盾一眼,隨意道,“我暫且還未看出這少年有何神通之處。”
賀盾就噎了一下,“那你促膝長談一夜……”
楊廣樂了一聲,將棋子扔回了棋甕里,含笑道,“人是你舉薦的,你說好,又左右交代莫要因為年紀輕視他,想來確實有些特別之處,我用了十分心,自然能讓他一見如故?!?
賀盾真是要頭疼了,“這么跟你說罷,王通雖不及鬼谷子,但差的也不遠了,他弟子數百,很多都有王佐之才?!睏顝V登基后雖是修正了些楊堅錯誤的國政,尤其是文化學問上,但不夠徹底,不足以擋住大隋走向滅亡的腳步。
鬼谷子……
楊廣落子一頓,心里頭掀起了些駭浪,看著賀盾的目光就幽深起來,緩緩道,“鬼谷子的弟子有王佐之才……父親厭棄儒學,絕不可能重用王通之流,我日后若肯用他們,你也不會冒著會惹父親生氣的檔口現在便讓我畢恭畢敬的把人請來……”
賀盾沒聽懂他要說什么,茫然問,“怎么了阿摩……”
楊廣看住她,定定問,“攔下欲云游歸家的王通,舉薦給我,想來他和他的弟子們侍奉的另外君王,是誰?”
賀盾咳了一聲,這種事一旦說了,楊家的人說不定會誤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