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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十一不敢在書房里多待,告退下去尋銘心。
楊廣自己坐了一會兒,他幾年不曾發過火,連上次抓到放叛軍入贛州的奸宄太守,也沒發過火,今日卻因這么點小事就忍不住了。
自上次把她弄丟以后。
他便很難忍受這樣兩地分居的日子。
也不放心,交到任何人手里他都不放心,只有放在他身邊,他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安心放心的。
阿月,她大概還覺得他臨行前心情不虞是喜怒無常小題大做罷。
他只是不放心,也不樂意她離開他身邊罷了。
將近一年這么長時間……
楊廣拆了信看。
里頭就寫了她一路安好,走的水路并不顛簸,進了長安城懷疑自己有了身孕,進宮確認立馬就來信了云云,絮絮叨叨字里行間都是對有了小寶寶的興奮和喜悅,說她在長安很好,會保護好寶寶不會磕到碰到,守護好肚子里的小生命,說她即將要做一名母親,很忐忑,怕自己當不了一個好母親,還說父親準許她去秘書省幫忙,幫著牛弘等人修史修禮,說她在長安很好,讓他勿要掛念。
通篇也就只有末尾一句話是他想看的,說她很想他很愛他,會時常來信報告小寶寶的日常,希望明年九月快些到來,囑咐他在江南好好的,待一見面,她定然交給他一個建康又可愛的小寶寶,他肯定會喜歡。
她給他生的,就算是生了個石頭,他也喜歡。
楊廣把信來回看了幾遍,靜心凝氣了好一會兒,長長吐了口氣,把信收好裝到盒子里,拿過旁邊放著的文書看了起來。
第101章 做自己想做的事
長安城里的許多場葬禮,譬如這些年為大隋修成禮樂的沛國公鄭譯,還有楊堅的兄弟滕穆王楊瓚等人,按禮數賀盾既然在長安,便是要過府吊唁,并且探望親屬的。
楊堅與楊瓚不和,獨孤伽羅與楊瓚的妃子順陽公主不和,楊瓚和鄭譯一前一后的卒亡了,賀盾的禮數都是獨孤伽羅安排準備的,她與這些人也不熟,是以每日便安安心心的待在大興城里,多半時候都泡在藏書閣,或者在秘書監與牛弘他們一道修禮做學問。
平陳以后,楊堅把江南的士子文人悉數遷入長安,一部分充入了國子寺,剩下的多任各地方的教學官員,平陳以后,興學的氣氛越發濃厚了。
賀盾與獨孤伽羅陪著楊堅親臨國子寺主持隆重的釋奠儀式,因著有皇帝皇后親臨,這場儀式便顯得意義非凡,賀盾看得見楊堅是想發展擴張文教事業。
他是一個很看得清大勢的皇帝,陳朝已滅,偃武修文,馬背上打江山的時代徹底結束了,推行文治,興教為先的治國理念便提上日程來。
書學和算學正事置于國子寺之下,與經學并立,至此國子、太學、四門、書、算五學分門別類各有相教,并且建樹頗豐,賀盾每日泡在這些地方,時間過得就很快。
朝堂上近來喜事很多,乃至元氏暴斃的事并沒有在皇宮里引起多大的動蕩,楊堅獨孤伽羅傷心了一陣,這件事也就過去了,吐谷渾可汗世伏得知陳朝已滅,十分恐慌,退居北方,再不敢侵擾大隋邊疆,世伏派遣其兄之子無素入朝,上表稱藩臣服,并且為表忠心誠意,將自己的女兒并諸多美女敬獻給楊堅,不過都被楊堅拒絕了。
消息第一時間報到了獨孤伽羅這里,賀盾能感受到獨孤伽羅的從里至外透著的歡欣和喜悅,對待楊堅越發盡心盡力,楊堅私底下也時常與大臣炫耀說他五子皆出一母,言語間都是對獨孤伽羅的尊敬和愛護,兩人感情越發深厚濃烈。
賀盾雖是身體不便,但偶爾也會有人上門求醫,多是些高官貴族,一來求的是楊堅獨孤伽羅,都是些為大隋立下汗馬功勞的功勛元老,兩人不好拒絕推諉,二來賀盾情況還好,是以來了長安大半年,倒是救了好幾個人的性命,包括上柱國韓擒虎等人在內,重病難治,賀盾和太醫令一道看的。
賀盾自韓府回宮,去給楊堅回稟情況,聽見御書房里楊堅正大發雷霆,躊躇著是不是過會兒再來,畢竟她現在懷有寶寶,不比以前了。
石海噤若寒蟬地在外頭候著,見賀盾來了迎上前來,小聲道,“是秦王爺的事,皇上正發火呢,皇后也在里頭,王妃進去勸勸罷,氣壞龍體了。”
賀盾點點頭,在外頭問安求見。
楊堅讓她進去,似是余怒未消,見賀盾進去,讓人給她看座,神色微緩,“邦國以和,阿摩在江南廣搜英才,江表文記,悉總文集,這幾月來匯集江南諸儒編撰江都集禮,繼稷下之學,論辯真偽制禮作樂,深得江南士人的喜愛和贊譽,他發的這告令朕也看了,意在拉攏佛道兩教,大半年來也頗有成效,至少先前朕與那智顗大師去信,他客客氣氣沒見理會朕,眼下也肯好生說話了,還有這些所謂的大儒們,原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現在看起來也順眼了許多…………”
賀盾知道楊堅說的事。
江南門閥士大夫文化素養普遍偏高,素來瞧不起北方蠻夷,幾乎可以代表這時候文化思想發展的最高水平了,想要拉動安撫江南,在這一塊上下功夫,可以說是直指要害,籠絡了江南士林的心。
禮儀制度歷來都是儒家思想的重中之重,楊廣對這些士大夫們禮遇有加,并且集江南諸儒編撰江都禮記,這些事他做得比陳國的皇帝好太多,江南人對大隋的仇視抵觸情緒自然就消減了很多。
另一處重中之重便是佛道兩教了。
佛、道兩教興盛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在江南這一代影響力不可估量,整個江南從朝臣到百姓,信教者十之七八,自上而下,佛教和道教幾乎蔓延在社會的方方面面里。
楊廣并不是虔誠的宗[教徒,卻十分清楚宗教在南朝的地位和影響力。
江南叛亂,流寇四起,寺廟盡毀,佛道兩教損失巨大,他一移鎮江都,便張貼了告示,把大隋平陳平叛中毀壞寺廟佛法的罪行全部推到了叛軍的頭上,為流離失所的僧人道士們提供住所和幫助,楊廣這時候站出來,要當此二教的保護[傘,大得民心只是遲早的事。
楊廣做得也十分徹底,對待天臺宗創始人智顗大師,比劉備三顧茅廬還耐心,最后于江都城內擺了千僧宴,建立四道場,大宏佛事,盛轉法[輪。
組織僧人裝補故經,親自編著寶臺經藏愿文,總計九十萬三千五百余卷。
智顗大師雖還未松口,但其余的佛教、道教子弟,已經很明顯的在朝大隋朝偏移了。
楊廣拜智顗大師為師,自稱弟子,對待僧尼道士禮事豐華,優賞非常,目的和楊堅是一樣的,把江南宗教控制在朝堂之下,但與楊堅嚴厲苛刻粗暴排外的政策和態度相比,楊廣這些舉措和政令,效果立竿見影。
文人和敵人的骨頭很硬,南北文化的差異和溝壑消除起來并非易事,但賀盾和楊堅一樣,遠在長安,也能從這些不斷被楊堅征召入朝的江南士人大儒身上看出變化來,也看得見楊廣作為一名上位者應有的政治素養、眼光和耐心。
楊堅翻著手里的奏章,翻著來氣,“江南與北方形勢大為不同,阿摩能站得住腳跟,這些事樁樁件件都做得漂亮,深得民心,他楊俊鎮守個并州,這才多長時間,就給朕惹出多少事端來,再有個兩三月,朕旁的不用看,專看彈劾他的奏報了!”
獨孤伽羅見楊堅說著神色不好,在旁給他倒茶,溫聲勸道,“莫要氣壞了身體,阿祗是在外頭玩野了,沒了顧忌,私設渾天儀這樣的事確實是不能姑息,過段時間實在不行,不若把人先召回長安來罷。”
阿袛是楊俊的小名。
渾天儀這些儀器只有皇帝或者像庾季才張子信這樣的朝廷官員可以設,藩王弟子在府里私設這些東西,算是越矩的大罪了。
賀盾雖是有些躊躇,卻還是開口道,“三弟這個人平常就有些癡性,他原先就想舍身佛寺,現在沉迷于精工器藝,私造渾天儀,目的跟張子信大人和庾季才大人是一樣的,想做學問做研究,三弟興趣不在朝務政務上,父親不若隨了三弟,放他專注在這些事情上,他日子有了盼頭,也就不會沉日沉迷酒色玩樂了。”
楊俊親手制造的模型和器物都被楊堅派人搜刮來了長安,賀盾見過一些,在她看來,楊俊在這上頭是很有天分的,設計的水上宮殿天馬行空,所造的器物極具美感,對搞科學發明的興趣明顯比對朝堂政務高出一百倍,奈何身為皇子,又有個望子成龍生性嚴厲的父親,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也不能做,這樣時間久了,壓抑得久了,人就很容易沉淪,眼下混玩還是小事,過幾年奢靡享樂為禍一方,那才晚了。
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歡做的事,這在賀盾的時代是理所當然的事,賀盾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可楊堅聽了更氣,拍桌子對賀盾罵了聲荒唐,臉都鐵青了,“朕與你說這事就是白費口水,他身為皇子,怎么能自甘墮落與工匠為伍,沉迷這些奇技淫巧,焉能大成!這話阿月你莫要讓朕再聽到第二遍了!”
獨孤伽羅點點賀盾的額頭,好笑道,“阿月你呀,快別說了氣著你父親了,若非阿摩來信說隨你做什么只管應允了你便是,你父親也不讓你跟著張子信宇文愷做這做那,也不讓你行醫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