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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尺的漢子竟是不由自主發出了嗚咽聲。
士兵依次解開著,第二個顫顫巍巍說的一口斷斷續續的江南語,落得一樣斷臂殘肢的下場。
一人面前扔了些樹枝,高熲沉靜道,“說些本將軍能聽得懂的話。”
接著便論道第三個了。
這男子身形相對弱小,極度的緊張讓他神志凌亂,一得開口便哭喊,語無倫次,“我說我說!求將軍饒命!我們本是散兵,被湘州刺史岳陽王叔慎招攬起勢,王叔慎事成后許我們高官厚祿,他與贛州太守本就是親戚,送給太守大筆的財物,讓我們偽裝為流民百姓入的城,然后沿九河投毒,造成天罰的災禍,方才是元帥刑牲見你們人少,又阻攔我們成事,就設伏截殺,計謀被識破,我等才追至此處的,我是個小兵,并不愿意和大隋為敵!”
旁邊兩句尸體的血腥氣引來蛇鼠蟲蟻,啃咬吃食,又未曾氣絕,赫赫的匍匐著想往前爬,想往兩步外的樹干邊爬,卻已經沒有了力氣,爬不過去,求死不能,痛苦之極。
瘦小男子不住磕頭,癱坐在地上,不住磕頭,“小的知道的只有這么多了!只求將軍讓小的速死!”
高熲一擺手,看押的士兵手氣刀過,安安靜靜的倒在地上,好歹是留了個全尸。
接下來便順利了許多。
基本都老老實實交代了。
贛州太守表面上投誠了大隋,實際上暗自謀劃,已經和衡陽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鄔居業等人暗地聯合,另外有晉陵鮑遷,無錫葉略等人參與其中,配合王叔慎起兵反隋。
這些本只是底層賣命的士兵,能說出這么多,已經是求死欲之下的極限了。
另外高熲問了些這一帶的情況。
情況不太好,崇山峻嶺間多藏匿散兵,或是觀望伺機以待,或是藏匿兵馬,都是打算乘著天下大亂割據一方的。
二十余人里有個不懼生死的,說他們進了這嶺南的樹林,也不會有出去的一天。
大家都沒把這名死士的話當真。
賀盾卻是聽得心都沉到了谷底。
歷史上發生過的事很多,她不一定記得全,但作為一名文科生,大概的脈絡和一些有名的事情或多或少都會在腦子里留下點印象。
比如說她記得史萬歲的事。
這位名將現在可能被楊素派出來平叛了,有可能在哪個他們不知道的山頭上。
歷史記載史萬歲自東陽而入,兩千多人被迫翻山越嶺,攻破溪洞無數,輾轉數千里,歷經七百余戰。
史萬歲僅兩千余眾便能長驅直入,所遇的都是村落塢堡散兵游勇,規模不大,但每進一步,都要戰斗,現在情況何其相似雷同。
史萬歲將消息傳遞出去,有楊素接應,才得以逃脫在山林間被圍追堵截的困境,他們似乎更困難一些。
現在他們人在哪里自己都也不知,無法傳遞消息,山川河道不齊聚,亦還未脫離追兵,要像史萬歲那樣用竹筒裝著信順流而下把消息傳出去是不可能的了,可真是進退不得。
失蹤幾日,阿摩估計要擔心死了,賀盾心里有些發緊,想著他著急找她的模樣,心臟就抽抽了兩下,賀盾伸手揉了揉,并沒有緩解,深呼了口氣,心說她沒病心臟都疼了。
還是不要想些有的沒的了,她照顧好自己,讓自己好好的,等見到了,阿摩也不會著急生氣了。
事已至此,瞻前顧后也無益處,一步步走好,總會走到頭的。
賀盾搖了搖頭,也不去看遠處的士兵掩埋遍地的尸體。
高熲把清水遞給賀盾,目光看向林子深處,苦笑道,“也不知阿摩如何做到談笑風生的,我學來反倒不倫不類。”
賀盾方才受了很大的沖擊,這時候腦袋都還是木的,就沒太聽懂高熲的話,只把水接過來,喝了一小口還給了他,方才的事對她來說,心里需要緩緩的。
高熲觀她神色,先是一愣,便也未再提這件事了,轉而道,“阿月你放心,你與我家有恩,也與大隋士兵百姓有恩,我誓死也會把你安全送出去。”
自她嫁給阿摩以后,先前喚她為阿月的比如高熲李德林王軌等人,都只稱呼她王妃了,喚她阿月的就只剩那幾人了。
賀盾又想起楊廣來,尤其方才發生了這么恐怖的事,她其實剛剛差點沒被嚇得魂飛魄散了。
雖說是事急從權,這么做能節省時間,效用最大化,但畢竟超出了賀盾的所見所聞,頭一次見這些,她挺著沒有吐,全賴精神力強大的緣故。
賀盾搖搖頭,并沒有問多久能出去,或者出不出得去,會不會有危險什么的,只搖頭道,“昭玄大哥你對嶺南這一帶很熟么?”好在她身份未曾泄露,一直以賀盾的名義在活動,否則當真被抓到,那可真是難辦了。
高熲道,“先前阿摩給了我一副嶺南輿圖,輿圖繪得細致,再加上還有詳細的解說,看完心里也知個大概了,嶺南這一片地方勢力很瑣碎混雜,有大有小,那士兵說走出去難,五五分真假。”
賀盾心里有底,但對戰術決策上十個加起來也比不過高熲一個,是以她只需要保護好自己不成為拖累就好了。
事情比想象中的還要糟糕,他們帶著的米糧不夠五日,追兵很快便跟上來了,且戰且退,離來時的路便越來越遠了。
敵軍打退一波,時不時又會遇上另外一波,有時一日數十戰,晚上也不得歇息,精疲力盡。
山林間確實藏著不少溪洞的武裝組織,遇上便打,糧食清水能搶便搶,搶不到就靠賀盾識別一些能食用的野菜果物果腹,若非當年阿摩聽她的建議當真讓人改進了北齊版火柴,現在只怕鉆木取火都用上了。
蓬頭垢面已經不足以形容她現在的境況,賀盾每每遇到很難突圍或者是危險得她覺得很難保持生命的時候,就很想他,等她開始沒日沒夜的做噩夢,夢魘沒有盡頭的時候,就更想了。
大雨傾盆連著下了幾天幾夜,倒像是老天留給他們的一線生機。
一千四百多人聚集在巨大的溶洞里,輪番守衛和歇息,有了個喘息修養的時間。
賀盾實戰得多了,醫術也越發精進,南方自古都是動植物的王國,盛夏的季節常見的傷藥解毒藥基本都能找到,士兵專門給她編織了個背簍,一路看見就摘下來備用。
如果不打仗的話,真是一次不錯的旅行,當然有阿摩在身邊陪著更好了,賀盾邊走邊想。
幾個月下來,這一千多人里,就沒有沒被賀盾治過的,她與這些士兵的關系也很熟稔了。
賀盾端著熬好的藥送進去給一個被蛇咬了的士兵。
這士兵名叫東來,性子大咧,很講義氣,毒發的時候正巧是對戰撤退的時候,跟不上隊伍便讓兄弟把他砍死免得落在敵軍手里,不過被賀盾硬馱著飛奔跑了,經此一役,賀盾瘦弱的形象就高大起來。
尤其是來東,佩服的五體投地,把藥接過去一口喝干了,哈哈笑道,“小賀你真是牛,后頭這兩個月連追兵都追死了好幾波,小賀你還是精神頭最足的那一個,跑得飛快,你身形瘦小壓根就看不出來,而且你從來沒被砍過,光是這一點就很牛了,還救了我們這么多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