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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逆子說什么渾話……”楊堅聲音拔高了一尺多,一腦掌拍到楊廣額頭上,把十五歲大毫無防備的晉王爺拍得當場往后仰得四仰八叉。
兩人這么大動靜嚇了賀盾一跳,賀盾忙拿著書冊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兩人面前,緊張問,“發生什么事了,怎么打起來了!”
楊廣飛快地坐好了,臉上有些掛不住,楊堅咳嗽了兩聲,自暗格里摸出卷蓋好印章的卷軸,遞給賀盾,朝她擺擺手道,“…李德林也在,你去后面馬車里尋他,把清月的事說清楚了,讓他擬好詔書,拿過來便是。”
賀盾見他們無事,倒也沒想太多,拿著卷軸才要下馬車,楊堅忽地又叫住她,“你去找高熲,后頭這輛車,讓他來擬。”
賀盾喔的應了一聲,沒反駁,自己下馬車去了,看著李德林的馬車排在那后頭,嘆了口氣,先去尋高熲了。
楊廣等賀盾走了,撫著額頭苦笑道,“父親,阿月在的時候,父親能否給兒臣留幾分顏面。”
“別跟朕哼,方才不治你個砍頭的罪是看在阿月的面子上。”楊堅問道,“你老實說,你與阿月怎么回事。”
這件事不好瞞,他甚少與父親這般相處,這時候能不說謊,也不大愿意說謊。
楊廣想了想,便直說道,“父親可能也發現了,阿月自小便喜歡和年長的男子結交,剛認識那會兒她不過九歲大,就已經和李德林是舊識了,后來到了我們府上,成日跟著庾季才張子信,她就佩服這些人,現在一心撲在修史立傳上拉都拉不回來……”
楊堅若有所思,“那又如何,阿月不是嫁給你了么?”
楊廣苦笑道,“她嫌我年紀小,非得要等我到二十歲加冠,才與我做真夫妻……喔,前兩日李百藥年少風流與人幽會,我拿這件事與阿月爭論了半天,好歹縮了點時間,不過也要三年后十八歲才行便是了……阿月說十八歲是底線,不能再退了……父親,你莫要笑,我心里苦著呢。”
楊堅先是聽得面色古怪,接著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來,見楊廣靜靜看著他一言不發,笑了半響有點過意不去,咳嗽了兩聲,復又強忍下來,拍拍楊廣的肩膀道,“阿月與眾不同,為父看她不錯……不過為父能體會得到你心里的苦,為父孫子多,倒是不著急,寬限你幾年便是,你母親那我去說,免得給阿月添堵,你更拿不下她了。”
楊廣不發話倒不是不高興,是因為從未見父親在他面前這般過,今日分明也未說些什么,但無端便透出一股親近親昵來,楊廣搖頭,“還是我親自去與母親說,父親您若得空,再與我說說去隴西的見聞。”
楊堅捏捏眉心,擺手道,“你先把廣通渠的工事做好,朕今日乏了,哪日得空再與你說。”
楊廣便讓他注意龍體多歇息,起身要告辭,楊堅叫住他,神色復雜,吩咐道,“朕聽聞李百藥成婚,你先去尋李德林問一問是哪日,阿月即是與李德林結交,你便陪阿月去一趟,多備些厚禮,沒有我讓石海給你準備……罷了,你愿意去便去,不愿意便算了,也不用備什么禮物……”
楊廣心里失笑,應下了。
賀盾讓人把詔令送去給清月,聽楊廣說了李德林的事,便問他怎么辦。
楊廣知她定是想保李德林,便直言道,“他大概走到盡頭了,再與父親抗衡,別說家業榮寵,可能連命都保不住,你若想幫他,勸他辭官,歇息一陣,照我看來,父親其實非常倚仗他,眼下陳朝未平,定是還想用他的,只是他再這么和父親吵鬧下去,只怕等不到那天了。”
賀盾點頭,李德林雖是活到了平陳,但一樣沒有改變被楊堅厭棄的一生,很快郁郁而終了,賀盾道,“那阿摩,我去找李大人。”
楊廣應了,先回了自己的馬車。
賀盾與李德林是老朋友,進去的時候李德林正坐在椅子里,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賀盾說明了來意,倒是朝賀盾苦笑了一聲,“我李家如今門可羅雀,倒是阿月你還來問一聲。”
李德林在楊堅北周輔政的時候便是楊堅的第一大功臣,這些年來功不可沒,但他性情耿直,政治主張更為寬容包納,與楊堅君主專[制集權的論調完全相悖,這么一來,沖突就來了。
他有政治遠見,并且對朝廷忠心耿耿,這次他‘孝出自本心,是人之天性’一句話,反對楊堅將孝道扭曲成政治手段,徹底惹怒了楊堅,乃至于最后要貶官問罪。
在這件事上楊堅是絕對沒有勸誡余地的,縱然賀盾知道他正在走一條錯誤的路。
李德林的政治觀點在后來都被事實一一證明都是對的,但這時候的朝臣和楊堅,是看不到這么遠的,將來看到了,楊堅不會后悔認錯,卻會惱羞成怒。
李德林兩鬢斑白,這些年為朝政耗盡心力又不得楊堅喜愛重用,可能也郁結在心。
賀盾靜靜看著他道,“大人您是不是還在拿皇上當好朋友,可他現在是皇上,不是當年的輔臣楊堅了。”李德林明知楊堅不會同意,并且兩人會越走越遠,卻還盡職盡責的想拉一拉楊堅,除卻臣子的職責所在,這般難過憂思,定是還有對楊堅的情感在。
這么說可能很可笑,但李德林大概算是楊堅唯一的朋友,這么多年過去,李德林還保持著當年風里雨里共同來去的友誼,保留著那份一心想要攜手共建盛世的赤子丹心,這是楊堅當年請他出山承諾的誓言……
但楊堅已經不需要這個了,李德林保持著這份書生意氣,沖突是遲早的事。
北宋有個叫宋祁的文學家給李德林寫過一首詩。
內史兵機是所長,東師飛度取降王。
誰知一夕讒言入,不得文皇七寶裝。
短短四句話,道出李德林的一生。
勞苦功高,卻不得善終,最終冤屈郁郁的死在任上。
李百藥本是純善忠良之人,后來毫無芥蒂地把忠心奉獻給大唐,于此不無關系。
楊堅心里嫌棄李德林與他作對,但又不得不用他,兩人十分矛盾的走到今天,已經走到盡頭了。
人倒霉起來喝水都要塞牙縫,不得君王喜愛的朝廷元老,當初有多信任重用,現在便有多礙眼嫌棄。
李德林神色怔忪,嘴唇張了又合,抬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顫抖,半響沒說出話來。
賀盾想著以后會發生的種種,心里也難受,搖頭道,“君王是沒有朋友的,當年只是當年,再也回不去了……”
李德林似是想起來過往種種,眼里熱意涌動,沒力氣一般肩膀都松垮了下來,一下子便老去了十多歲一般,腰都直不起來了,聲音像含著砂礫一樣,咳嗽了兩聲,像喝了烈酒一般沙啞得厲害,“是不比當年,當年皇上念我功勛卓著,說要賞賜我一座宅子,不曾想那宅子被賜給了崔謙,皇上便對我說,自己挑一座滿意的,便是沒有滿意的,另外起一座也好,直來直去半點不介意,確實拿我當自己人,我很知足感恩……”
宅子?
賀盾聽得腦袋一懵,在腦子里翻翻撿撿,緊張問,“大人您是不是選中了原先高阿那肱在晉陽的店市。”
李德林詫異道,“阿月你如何得知?”
賀盾苦笑,賞賜宅子的時候她在石頭里,后來想著要解決這件事,但一直又沒想起來,他不提,她不知什么時候才想得起來,索性現在還不算太晚。
賀盾起身朝李德林行禮,“大人月前帶著百藥來府上,與我和晉王說,大恩來日再報,我這便要以恩相挾了。”雖說她和楊廣在這里并沒有什么恩情,但賀盾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冒用一下虛名了。
李德林倒是笑了一聲,讓賀盾不必多禮,“你于我們家有恩不是一兩次,這些年我身體也是你一直在照看,阿月你有何事直說便是。”
賀盾是真怕他固執己見,不肯妥協,“我原先在并州安置流民,偌大的一份家業,以后也會越來越大,想請您去那邊幫我幾年,對于種土地這件事,我有些別的想法想試一試,但我一個人做不來,需要幫手,我把宇文憲老將軍也請到那邊養老去了。”地是她的地,不可能直接分給流民,為避免引發動亂,當時只是分給他們種著,賦稅還是要交,但在這下頭還是有很多能操縱研究的余地。
賀盾有想法,可她不熟悉內政外政,現在一直是王韶他們幫她管著,以后事物多起來,他們幾人定然也是分[身乏術。
李德林怔然,賀盾笑道,“李大人放心罷,平陳的事,您便是遠在晉陽,皇上也會來詢問您的。”楊堅對李德林感情復雜,嫌棄他在眼前礙眼,時時頂撞他,遇到大事沒有他出主意又十分不安定,平陳的事也是,李德林正在病中,楊堅也派人來問了,但同以往一樣,用過便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