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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回廊穿過了偌大一片明鏡湖,彎彎折折的岔道很多,看起來直通仙境一般煞是好看,春日里水草荷葉新發嫩芽,晚風吹過,舒爽宜人。
清月走過來,朝賀盾微微服了服,他們是平輩,并不需要怎么行禮,“賀姐姐。”
賀盾原先是把自己當男子,言行舉止走路步伐都過于隨意,二月則不同,她是個真正的大家閨秀,氣質溫婉,帶著天生公主的矜貴端莊,卻無半絲驕縱,無論是氣質還是言行,都是讓人很舒服的女孩。
只畢竟賀盾在這個殼子里待了許多年,看著熟悉的眉眼完全不一樣的神態,難免有些不適應,再加上她與這具身體淵源深,和旁的完全不是一個等級,她對自己的意識體掌握的能力不夠,便擔心無意識或者不注意再鬧出奪舍的事,是以這些年賀盾與清月來往的并不多。
兩人算得上第一次真正的單獨見面。
清月笑道,“清月得賀姐姐相救,卻一直沒有機會能好好道謝,總算是逮著晉王不在的時候了。”
清月說著俏皮一笑,認認真真給賀盾行了次大禮,“清月謝過賀姐姐?!?
小姑娘還跟以前一樣,賀盾搖頭,“阿月你可以繼續用二月這個名字?!?
清月抿唇笑,走近了兩步,扶著欄桿道,“這有什么關系,二月原本便不是什么正名,現在這個封號便很好聽,我很喜歡,賀姐姐喚我清月便是?!?
賀盾點點頭,清月不說話,她便也不知要聊什么了。
學術正事之外,她和旁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對著年紀相差過大的孩子,她總是不知道該說什么,陛下算是一個例外罷,一來兩人這么多年同寢同食十分熟稔,二來陛下的心性脾氣實在超出同齡人太多了,她對著他,經常就會忘記他今年剛滿十五歲。
晚風吹過,清涼舒爽,清月看向賀盾,又道,“我這些年雖是也學醫,卻始終不如賀姐姐精進,賀姐姐以后我們可否一起學醫?”
賀盾搖頭,“我頂多能在長安待兩個月,就要啟程回并州了,不定什么時候回來,我可以把手里的醫書謄抄一份送來給你,清月你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詢問太醫?!豹毠沦ち_楊堅留他們這兩月,一來是楊堅令楊廣統領開鑿廣通渠,二來獨孤伽羅想留她在長安給楊堅調養身體。
楊堅知道賀盾在并州也開一些灌溉漕,看地一看一個準,便把占卜吉時吉地的事交給她了。
開鑿渠道是一件大事,素來都需要占卜吉時吉地,總領工事的是宇文愷,這個占卜說是說風水是哪個的事,實際上是考察地形地貌,勘探測量,雖說宇文愷,蘇孝慈,元壽都是工事大家,但工程繁復,又要盡快完成,離開長安前這一兩月,她和楊廣可能會忙得歇不下腳來。
賀盾直接解釋清楚了,清月看著她樂,好一會兒走近了拉住賀盾的手,滿眼都是親近之意,“賀姐姐,你知道母親這幾日在給我挑選親事么?”
賀盾搖搖頭,“沒聽母親提起過。不過你十七歲,是該要成親了?!边@里的女孩十七歲成親,已經是晚了。
清月開口脆生生的,“其實我經歷了這些生生死死的,對成親這些事不感興趣,也不覺這世上的男子誰誰誰好,可我非得要接受父親母親的好意……”
清月說著頓了頓,目含期待地朝賀盾問,“賀姐姐,不如我嫁給晉王,這樣賀姐姐去哪,我便能去哪,我可以跟著賀姐姐學醫,也可以跟著賀姐姐一起做事,賀姐姐,如何?”
“不如何。”
聲音是從旁邊走廊傳過來的,賀盾詫異,楊廣大步踏上臺階來,路那頭清月公主身邊的婢女跪在地上,連頭也沒敢抬,想來是被令噤聲的。
楊廣擁過賀盾,往旁邊帶了一下,賀盾被清月拉著的手就被掙開了,便是這樣楊廣心里的氣也沒順多少,他素來沒什么憐香惜玉之心,尤其對這位公主,面若寒冰,語氣不耐,“多謝皇姐厚愛,不過這件事,皇姐該問本王才是?!?
楊廣口里雖是將皇姐二字咬得極重,提醒她身份,心里卻清楚,世人皆知她是梁國公主,若當真要強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惜這件事沒門,這公主純粹是想多了。
清月搖搖頭,“光問您也沒用,我先問賀姐姐,賀姐姐若愿意幫我,我再來請王爺幫忙?!?
楊廣不語,在心里估量清月如何說服他,清月知賀盾的底細,留著始終是個禍害。
清月復又看著賀盾,屈膝行了一禮,“賀姐姐,晉王爺地位尊貴,往后不可能只有賀姐姐一個,多納一個少納一個沒什么分別,納旁人不如納我,我不想嫁人,只我身份放在這里,皇上皇后的賜婚拒絕不能,出家為尼也不是我所愿,皇上皇后也不可能同意,我想求一個安身之所,對晉王無非分之想,往后晉王府無論進多少人,我都是站在賀姐姐這邊的,賀姐姐不考慮下我的提議么?”
楊廣聞言倒笑了一聲,“公主您莫要胡言亂語嚇唬王妃,免得她以為本王喜好女色,反倒與本王離了心?!彼松灰蝗俗阋?,旁的人連看也不會多看一眼,只這話說出來難免浮著的不可信,往后他做到,并且賀盾知道便可,不足為外人道。
但楊廣說的話意思也是同一個就是了。
清月有些吃驚,看著楊廣說不出話來,半響才輕聲道,“晉王莫要花言巧語哄賀姐姐開心,便是皇上皇后深情幾許,我看也未必能始終如一……現在相安無事,不過時候未到罷了。”
楊廣看著面前這張分明與阿月七分相似,卻讓他看了便生厭的臉,目光冰冷,“你雖不是父親母親的女兒,但也是大隋的公主,父親母親待你不薄,你縱是不念及他們的情分,非議皇帝皇后這樣大逆不道之言,還是想想再說,免得本王難辦?!?
清月咬咬唇,屈膝行了一禮道,“清月自知失言,不該編排父親母親,只清月說的是事實?!?
楊廣沒什么性子和她說話,只朝賀盾道,“父親讓我來喚你,讓我們一起乘坐鑾駕回去,有要事與我們說,走罷?!?
賀盾捏捏楊廣的手,示意他莫生氣,她知曉清月說的大概是實話,她是西梁來的公主,大隋的皇帝皇后給她選親事,這不愿意那不愿意,還想出家,擱在旁人眼里,便是對大隋不滿,楊堅獨孤伽羅當真給她選一門親事,她非得要歡歡喜喜嫁了不可。
“賀姐姐是除了張舅舅之外,我最熟悉信任的人。”清月上前拉住賀盾,聲音低了許多,帶了些凄惶迷茫,“前段時間楊素大人家的事鬧得人盡皆知,我一想到要成親,心里便慌得很,我這幾年在宮里很好,只是閑來無事看得多了,看別人總覺得沒那么好沒那么滿意,我不挑剔旁人,但實在難和一個我看不上的人相守相知,時間日久,我大概也會變成鄭氏那般模樣罷。”
“晉王你也莫要生氣?!鼻逶抡f著搖搖頭,又很快朝賀盾笑笑道,“這只是一個提議,賀姐姐若不喜歡或者覺得不妥,便當我沒說過,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只以后若有機會,希望我們能一起做一些事,行醫濟世,或者旁的什么的。”
楊廣盯著清月公主的臉,心說兩年前分明是一樣的五官,兩年過后看起來卻更不像了,即便不是他,換了個不太熟悉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兩人的差別來。
總之這件事是沒門,便是阿月腦子抽了答應下來,他有的是辦法攪黃了。
在他看來,這公主無論有無謀算,是真心還是假意,都是得寸進尺,他也不想賀盾再與她有半點牽扯。
賀盾朝清月搖頭道,“清月,阿摩不愿意娶你,我也不愿意你嫁過來,這不是一個好主意,我便當你沒說過。”
清月雖是有些失望,但還好,朝賀盾應了一聲,“我知道了,賀姐姐,我會另外想辦法的?!?
賀盾點點頭,見那邊楊堅的儀仗也過來了,便和楊廣一道過去了。
楊廣握著賀盾的手,唇角含笑,邊走邊道,“阿月,你拒絕得真干脆,好狠的心?!?
清月這么問,她便也這么答了,賀盾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聽楊廣這會兒又氣消了,倒是奇道,“阿摩,你莫不是以為我會答應不成,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你都不想娶她,我還要硬把清月公主塞到晉王府不成……”
賀盾說著搖搖頭,“而且我和她的身體淵源強,以前的事不想再發生一遍,和清月還是能離多遠離多遠吧?!?
楊廣失笑,方才他還真擔心她沒原則沒脾氣什么都應了,那他可真是要生氣了,楊廣低聲道,“石海說方才送走蕭巋蕭琮,大人們又說起朝政來,李德林與父親爭執不下,父親發了雷霆之怒,這會兒正氣著,讓我們緩緩的?!?
又吵起來了。
賀盾應了一聲,兩人上了馬車,楊堅神色緩了緩,示意他們不必多禮,把輿圖和文書遞給楊廣賀盾,問道,“遠遠看你們和清月說話,說什么。”
楊廣接過來看了,是廣通渠的簡單論述,父親做這些工事,總是怕勞民傷財,開工之前讓朝臣們沒日沒夜的議論商討,拍板定下來可謂是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