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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廣將人攬過來,讓她躺在自己腿上,低聲應道,“等回了并州,我得空便教你,現(xiàn)在歇息一會兒,有件事要問你。”
賀盾得了允諾,哈哈樂了一聲,“阿摩你想問什么。”
楊廣拿過薄被給她蓋好,低聲道,“阿月,你想不想見蕭巋,不想的話我與父親說,宮宴我去便成了。”
蕭巋蕭琮再過幾日便到了。
賀盾搖搖頭,“要見的。”畢竟是占了公主的名頭,蕭巋還給她送過嫁妝,再者蕭巋和張皇后十之八[九就是她的祖先,無論如何,都要尊敬些。
楊廣便也不再說什么。
漁村小半個地盤都是張子信的,偌大的一個莊子,里面天文臺就占了一大半,錢當時是賀盾庾季才等人一起合力出的,上面放著渾儀、渾象、圭表、地動儀等等天文地理測量儀器,好幾樣體量都非常龐大,又加之需要很多重復的儀器重復觀測修正誤差偏差,一大片看起來便非常可觀。
整個大隋朝,最精良的天文儀器不在太史曹,而是在這座私人的莊園里。
這時候的人們知道張子信是歷法學士,卻還沒有意識到張子信的研究有什么意義。
比起在朝為官的庾季才,張子信更像一個癡迷天文的科學家。
此前他花了三十幾年的時間觀測記錄,結合前人觀測到的數(shù)據(jù)和成果分析研究,已經(jīng)獨立發(fā)現(xiàn)了太陽運動不均勻性、五星運動不均勻性、還有月亮視差會對日食產(chǎn)生影響的現(xiàn)象,他不但對這些做出過定性研究,對這些不均勻性還有一套完整明確的計算方法,月亮視差影響最后甚至還得出了一份修整系數(shù)表。
雖說個別結果的精確度遠遠比不上后世,但在這個年代,在天[朝的天文學歷史上,張子信的貢獻幾乎是劃時代的,意義非凡,是天[朝天文學的奠基者。
“舊歷考日食深淺,皆自張子信所傳。”
賀盾對天文學的了解僅限于基礎知識,但她比這個時代的人更明白研究這一塊的重大意義。
再加上這古早的年代這一類的學科研究相對落后,喜歡研究這些的科學家和工種否非常少,張子信庾季才在賀盾眼里幾乎就是國寶級的。
因此縱是楊堅獨孤伽羅等人勸她莫要亂撒錢,她還是覺得這是該撒的地方,自認識張子信起便一直投錢,雖然可能投入幾十年,也未必會有新進展。
一直在研究,便一直會有進步,楊堅等人勸不動她,也就隨她去了。
賀盾來的時候,張子信和庾季才果然都在天文臺上。
張子信已經(jīng)年過六十,但興許是因著沉迷于喜愛的事業(yè)里,頭發(fā)胡子雖是白的一把抓,但腰桿筆直精神奕奕的,大冬天踩著雪在高臺上觀測,一點也看不出花甲老人的老態(tài)龍鐘。
旁邊庾季才也湊在一起看,見賀盾來了,興奮地招手讓她上去,“阿月你來看看,我和老前輩推算三日后有日蝕,阿月你來看看是不是這樣。”
日食。
賀盾應了一聲,朝楊廣知會了一句,自己跑上了高臺,她看書上記載說古人很早便能預測日食,雖然很多時候不太準確,不過親眼看見還是頭一次,她聽了也有點激動。
楊廣在下頭看著上面老中少三人湊在一起,說得火熱,搖頭失笑,讓跟著的仆人把帶給張子信的東西送去莊子里,自己去旁邊的亭子里坐著烹茶煮水了。
庾季才雙手被凍得通紅,不住來回搓著取暖,但神色激動不已,在高臺上走來走去,“這次看大家還笑話我們沒用不!”
賀盾看得忍俊不禁,時人不大能理會他們成日神神顛顛的,暗地里總是多有肺腑,所以天文學家們總是希望能預測到災難,可以讓人們提前避禍,一來他們的研究才會更有意義,二來才能得到朝廷百姓的大力支持。
賀盾庾季才張子信在這年代都是玄學神棍,不過賀盾就只知道些淺層的表皮,和他們這些科學家不是一個等級的,看了他們推演的數(shù)據(jù),真是密密麻麻的一大摞,但太陽月亮交匯對沖點、以及對對沖點的修正偏差等等都考慮到了。
賀盾光看著數(shù)據(jù),倒真覺得有那么些可能發(fā)生日食。
張子信精神抖擻,庾季才也是滿含期待地看著賀盾,等著她拍板蓋棺定論一般。
賀盾搖頭道,“我在這上面還不及兩位前輩百分之一,意見沒什么參考價值,不過前輩們是不是想上報給皇上,要是上報的話,還是早些送去,好讓皇上早作準備,不過近來要接待外來使臣,尤其是突厥吐谷渾高句麗,時機特殊,要是不準,皇上可能要發(fā)雷霆之怒了。”
張子信飛快地捋了兩把胡須,腳下生風,整理了數(shù)據(jù),又跑去觀測了一回,回來目光如炬道,“老朽有十之八[九的把握。”
庾季才笑道,“萬一預測準了,那可是大喜事一件,報罷,我這就寫封奏疏,阿月你回的時候帶回去呈遞給皇上,知情不報也是罪,反正歷來預測不準的情況多得是,皇上頂多罵我一頓狗血淋頭,還不至于砍了我的頭。”
那倒也是。
賀盾應了,庾季才當即便拿了筆墨開始寫奏本,賀盾等旁邊的張子信看完記錄,便道,“師父我是來請師父幫忙的。”
張子信做起學術研究的時候認真嚴肅,對待數(shù)據(jù)是秋毫必爭,但研究之外就特別隨和,聽賀盾這么說,胡子都揪掉了好幾根,“吽,我就知道你這丫頭不是專程來看我的,不過我聽說你在并州安置流民花了不少錢,老頭子這里也用不了那么多,往后你少送些過來……”
賀盾方才想說她還有些積蓄,就聽張子信嚄了一聲道,“………丫頭你還是送些瓜果米酒過來,楊堅忒摳門,每年那些貼用還不夠塞牙縫的,要餓死老頭子了。”
賀盾聽得莞爾,其實楊堅迷信,對張子信這樣的老天師尊敬得很,只是搞發(fā)明創(chuàng)造都是很燒錢的活計,有時候為了做些儀器,錢打了水漂還不見得有效用能成功,楊堅這些年打仗,自己都是勒緊腰帶過日子,這些身外之項,看顧的就少了。
賀盾忍俊不禁,“我是想請爺爺回城,去幫一個朋友看看身體,您醫(yī)術高明,說不定有辦法能治好他。”世人只知張子信是歷法學士,但很少人知道他少年時便以醫(yī)術成名了,兩樣都是他喜歡并且擅長的。
張子信這些年除卻教出賀盾這個徒弟來,自己的醫(yī)術也沒落下,前幾年天南地北的到處采集數(shù)據(jù),沒人資助他,都是自己行醫(yī)賺了錢,再花在研究上。
賀盾的醫(yī)術還算小有所成,但比張子信,還是差遠了,不但技術不夠,還缺經(jīng)驗。
是幫誰張子信連問也沒問,讓賀盾寫了個地址人名,說他明日自己過去看。
老人家說完往下頭亭子里瞥了一眼,拂須道,“說起來你這個夫君倒也不錯,你撒錢來這里他無二話,還算是個有心胸的,只官架子大,怎么不上來見見老頭子。”
賀盾正想說話,就聽身后傳來陛下溫潤含笑的聲音,“晚輩楊廣,見過爺爺。”
賀盾詫異回頭,見楊廣果真上來了臺階,手里端著托盤,熱氣蒸騰,茶香繚繞。
賀盾聽旁邊張子信咳咳咳的,滿是皺紋的臉還十分有活力的通紅著,不由哈哈樂出了聲,朝陛下道,“阿摩,快來見過爺爺。”
張子信擺手,“把茶給我,快把你妻子領回去。”
庾季才寫了奏本來,見了楊廣忙行禮,倒是直接把奏本給了楊廣,請他帶為轉述。
賀盾說還要在長安待一個多月,張子信倒是挺高興,讓她過來用飯,賀盾應了,又與庾季才道了別,這才與楊廣一起回了城。
日食的事既然要上報,當然是越快越好,楊廣立時便入宮把奏本呈上去了,滿朝議論紛紛,但大部分還是主張另可信其有不可。
楊堅核定了日子,宴請突厥使者、吐谷渾使者的宴會往后延了五日,后又著令武侯府的衛(wèi)戍遍發(fā)安民詔令,下令讓長安城附近各州縣的屬官提前準備,免得到時候百姓驚慌之下生了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