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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廣在腦海里將床榻上的那些東西點了點,基本都是些皇帝貼身的、或者常年累月用著的舊物,晨間得了父親多年珍藏讀閱的金剛經也是激動得不行……
賀盾見他神色晦暗不明,以為他是怕在楊堅那里出爾反爾不好交代,便比劃道,“阿摩,你若是信了我的話,我去與父親說?!毖b來裝去的雖然也談不上多費心多累,但她演技不好,很容易就穿幫了,今日楊堅雖是玩笑話,但定也是看出了些什么。
說什么,人他是非要帶走不可的,她是指望著就此留在長安城,天寬地闊,離他遠遠的,就連假夫妻也不用裝了么。
楊廣壓下心里的煩躁,起身道,“做噩夢也不會死人,驚醒了你再睡便是?!?
楊廣說完便起身出去了,賀盾看他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里莫名就悶悶的,只覺沒精神極了,怏怏在床榻上趴了一會兒,這才坐起來,將楊堅給的經書好好的收起來放到包裹的最里面,也開始打包收拾自己的東西了。
多的還是她寫的手稿,還有一些別人贈送的禮物,加上她攢下的那些陛下用過的舊物,林林總總也有很多。
賀盾一一打包收拾好,四處看了看,沒什么心情曬太陽,就只取了筆,將今日楊堅和趙綽的爭論記錄下來,包括兩人各自的論述觀點,具體的情形她現在不得而知,只得等以后再填充了。
要離開長安,認識的朋友們總是要一一告別一番,她現在雖是女子身份,但高熲李德林張子信元諧庾季才王軌宇文憲等人都是長輩中的長輩,她過府探望問好也說得過去,只家數多,這么一圈走下來,天都黑了,賀盾又去見了下自己唯一的女性朋友馮小憐,馮小憐現在是個胭脂水粉鋪的女掌柜,稍稍修飾了容貌還是難掩傾城容顏,但現在自食其力,賀盾有時候救濟的女子女孩也會塞來她這里,時日久了,也頗具規模,在長安城里也難有人欺負到她。
賀盾與她說了自己要去并州,又將自己調配的一些脂膏水粉方子都給了她,有想法也一并說了,等馮小憐說她瞎操心,趕客讓兩個婢女送她回了晉王府,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賀盾回房見楊廣已經在床榻上規規矩矩躺著睡著了,便自己去沐浴,上了床榻里側,輕手輕腳躺下來,躺了好一會兒輕輕偏過頭,看向旁邊睡著了也帶著冰渣一樣的俊臉,心說他今天對她可真兇,認識這七八年,他還是頭一次對她這么兇過,還說夢魘也不會死人,驚醒了再睡便是。
賀盾心臟被水淹著一樣難受,又知現在這樣能安睡的日子不容易,便也強迫自己放下這些有的沒的,陌生又讓人不適的情緒,輕輕吸了吸鼻子,打算好好睡一覺。
楊廣根本就沒睡,聽見這聲輕輕的響動,猛地就從床上坐起來了,偏頭對上一雙水汽氤氳的眼睛,腦子一懵,再顧不得其它,把人摟來懷里不住道,“好了好了,今日是我不對,我心情不好,不該朝你發火,阿月,莫哭了莫哭了?!鄙洗螉Z舍不成他也對她發過火,那時候她也悶不吭聲的守著,他說一就是一,她也不反駁不爭辯,但被困在石頭里,大概連眼淚也哭不出來的,她本就特殊一些,他便要多花些心思,多有些耐心才是。
這真是奇怪啊。
她本只是被水淹了一樣的難受,聽他這么說水還想淹沒頭頂想從眼睛里冒出來了,當初被打得只剩下半條命也不見眼睛冒水,這會兒就難受成這樣……唉唉,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日久生情了,比起生理的疼痛,這個似乎更讓人難受。
賀盾硬把眼里的熱意逼退回去,從楊廣懷里退出去,咧嘴笑道,“阿摩,你別生氣,我跟你去并州就是了,大不了我隔上幾個月回來一次就可以了。”
他可真是拿她沒辦法,一點金豆豆還不成氣候,他一顆心就被泡軟了。楊廣長長吁了口氣,摟著人倒在床榻上,把人箍來懷里,低聲道,“你都二十好幾的老妖怪了,可別胡亂掉金豆豆了,我算是怕了你了?!?
賀盾見他不生氣了,心里也高興,聽他這樣說,就哈哈樂了一聲,眉開眼笑,“阿摩你生起氣來可是真兇,也沒有喊打喊殺的,就是看起來黑煞神閻羅王一樣可怕,惡狠狠的。”
他那還不都是被她氣的。
楊廣摟著人閉上眼睛道,“睡罷?!?
賀盾想躺平了睡,楊廣不讓,“阿月你怎么就跟個老夫子一樣迂腐極了,以前咱們也是這么過來的,現在彼此分得這么清,就太刻意了,咱們還跟以前一樣,該如何就如何,莫要因噎廢食?!?
“好了,睡罷。”楊廣說著睜開眼睛,見懷里的人愣住,唇角彎了彎,戲謔道,“還是阿月你怕七年后愛上我,所以要刻意與我保持距離?”除了愛上他,她沒有旁的選擇,他倒是不擔心這個。
“我為什么要怕?!辟R盾回道,“我還沒戀愛過呢,七年后要是能愛上你,我還謝天謝地,謝謝你?!睍镎f戀愛是十分美好的一件事,就算是暗戀,也是難以描繪的美,若是有幸得之,她為什么要拒絕。
咳。
這話真是新鮮。
楊廣睜眼看她說得一臉嚴肅,忍笑忍得胸膛震動,“那你不如提前謝謝我?!?
賀盾說得很認真的,被他笑話也不生氣,只閉上了眼睛,在心里把認識的人翻了一翻,七年后她認識的人里,她最敬佩的人一個是楊堅,一個是楊廣,如果要戀愛,除了陛下,她不知道她還會愛上誰。
賀盾想起楊堅,便又想起今晨關于律法的事來,就問道,“阿摩,你今日當真是覺得應該處斬那些罪犯,還是因為知道父親的主張,順著他說的。”
“自秦皇漢武,每個江山的主人都是如同父親這般想的?!睏顝V拉過被子蓋好兩人,低聲道,“睡罷,今日不想與你討論政務,有話明日再說?!?
賀盾只好作罷,便也閉上眼睛好好睡了一覺。
清晨她醒來的時候銘心他們都把東西搬上馬車了,這次是輕裝上任,帶的也不多,書就占了大頭,四輛馬車足足有兩車半,賀盾洗漱好出去,時間剛剛好,銘心指揮著下人把東西搬完,見了賀盾便迎上來,笑道,“主上已經在馬車上了,王妃快些去罷?!?
賀盾昨晚睡得很沉,都不知道楊廣什么時候起的,等上了馬車看見案幾上的大盒子就是一呆,因為那盒子雖是蓋起來了,卻還是有濃郁的紫氣從里面冒出來,賀盾揉了揉眼睛,見不是她的幻覺,哇了一聲伸手就想去拿,瞥見旁邊手里握著書正似笑非笑看著她的陛下,又收回了手,臉上是藏也藏不住的驚喜和激動,“阿摩,我能看看這個盒子么?”
楊廣雖是相信了她說的話,但畢竟沒有現在這樣來得真實震撼,因為這盒子蓋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絕不可能看出里面有什么東西,如果不是她能看出異樣,如何能認得出。
這些東西得來不易,有些是從父親那討的,有些是從母親那要的,還有一些是父親賞賜給臣下的禮物,君主賜予臣子舊物,是榮寵信任的表現,如高熲蘇威虞慶則等朝中重臣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只是弄出來比較麻煩,尤其是一個父親用了七八年的帷帳,他的屬下連夜從唐國公的床榻上扒拉下來,屬下送來的時候神色古怪目光一言難盡,不過為了讓他妻子開心些,他也只能四平八穩面不改色的接過來了。
楊廣本是想拿這些東西同她交換點什么,但她在這方面實在一顆質樸之心,這些他習以為常的心思還是用來對付外人罷,以后也盡量少算計她,對她好,她總是知道的。
他用真心哄得她心甘情愿,她日后回過神來,也總歸是開心的。
楊廣這么想著,便大方點頭道,“你看看這些夠你用多長時間,不夠了再與我說,我在長安安插了人,總歸能弄到的。”
賀盾點頭,楊廣也不看她,只漫不經心地看著手里的書,不緊不慢翻過好幾頁,卻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心里去,余光和注意力全都在那一人身上了。
賀盾卻是滿懷激動地打開了盒子,最上頭壓著一本《妙法蓮華經》,是楊堅贈與楊廣的,紫氣濃郁之極,甚至比她那本《金剛經》還要旺盛一些,足夠撐上好幾個月的了。
賀盾心里情緒浮動,忍不住偏頭看著楊廣,感激道,“謝謝阿摩,謝謝夫君。”
楊廣是給她這聲帶著感情的夫君喚得心跳不穩喉嚨發干,卻眼皮也沒抬,只渾不在意地應了一聲,“舉手之勞?!边€有另外一些是衣物腰帶什么的,他暫時不想拿出來,等非要拿出來的時候再說罷。
發箍,簪子,玉佩,手環,弓箭,佩劍,匕首,還有筆,硯臺,瓷枕,玉枕……
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其中玉石和佛像最多,大概是因為楊堅正如日中天的緣故,這些東西本身也有靈氣,上面的紫氣就十分濃郁,匯集在一起就更不用說了,足夠她撐上好幾年的。
賀盾把東西一樣一樣摸過,愛不釋手,扭頭看了眼旁邊坐著看書正看得專注的陛下,知道不好打擾他,但還是忍不住起身挪到了他旁邊,看著他一張五官輪廓越見深邃的臉因為透過車窗的晨光俊美得越發普渡眾生,手抬起來又放下,好一會兒見他沒搭理自己,喚了聲阿摩也沒得應答,又不知該說點什么,自己心潮起伏地在他身邊待了一會兒,才起身坐回了案幾前。
失望。
楊廣抬頭看了眼就這么回去了的人,他還當她會撲過來親他一下呢,果真是他想多了。
賀盾深吸了一口氣,將東西小心地又裝回盒子里,蓋得嚴嚴實實,咧嘴笑開來,環抱著這一箱她手臂也抱不過來的盒子,腦袋擱在盒子上翻過來翻過去,實在太高興了!
楊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