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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廣看她溫黃的燭火下眉眼清麗,眉眼帶笑,“方才敬酒的時候從飯桌上摸來的。”
賀盾今日親自體驗了一把正宗真實的古式婚禮,雖是累,但還是有些興奮的,她吃了饅頭,想起一事,凈了手忙朝楊廣道,“湯浴妾已經(jīng)準備妥當,還請夫君移駕洗漱,吉時已到,該早些安歇了。”她是沐浴過,婢女又給她重新上了一遍淡妝,倒是不用洗了。
楊廣縱是知曉這是女官們教她說的話,心里還是為那聲夫君泛起層層漣漪,她今日真是太漂亮了,膚色瑩潤,略點紅唇,縱是話說得一臉認真像背書,擱在他眼里卻是又乖又可愛,這一路上他都想用個巾帕把她罩起來,這樣就能阻隔一路上那些無禮的視線了。
以后她就是他的妻了。
楊廣握拳在唇邊輕咳了一聲,起身道,“那阿月您稍坐,我很快回來。”
賀盾點頭應了,任務的最后一步圓滿完成,她著實松了口氣。
陛下去沐浴了她也沒閑著,自己把散落在床榻上的麻米給收拾了,這跟盥洗結發(fā)是一樣的,都有吉祥祝福的寓意,席間一言一語,每一項儀式,都有相應的內(nèi)涵和應對,極其有意思。
賀盾收拾好床鋪,在新房里轉了一圈活動筋骨,等的有些無聊,便坐去梳妝臺前,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模樣,左右看了看,只覺這些頭飾發(fā)釵是真的很漂亮,很多,但搭配得當,金光閃閃的流光溢彩,襯得她像是壁畫里走出來一樣,很真實的古典味,也很震撼,一點都不像她。
賀盾看了半響,是真的舍不得拆,書上說新嫁娘是女子一生中最美麗最璀璨奪目的時刻,果真一點都不假。
楊廣洗漱完出來,見賀盾正對著銅鏡出神,靜靜看了她一會兒,便念道,“月影凝流水,春風含夜梅,樂動黃金地,鐘發(fā)琉璃臺,更移斗柄轉,夜久天河橫,徘徊不能寐,參差幾種情……”
“哇,阿摩你真厲害……”賀盾回頭,心里是羨慕不已,她看著銅鏡,想找點什么詞匯來形容形容都找不出,哪里像陛下,出口成章了。
楊廣走到她身后,實在想抱抱她,他也這么做了,彎腰從后面摟著她,察覺到凳子上的人差點沒跳起來,便低聲道,“阿月莫動,門外有人看著呢。”
兩人的身影印在了窗欞上,隨著燭火微微晃動,賀盾哦哦點頭,便也這么乖乖坐著了。
楊廣得償所愿,手臂一點點收緊,將人箍在懷里了,下頜擱在她柔軟幼滑的脖頸間蹭了蹭,喟嘆似的長長舒了口氣,心滿意足,卻渴望更多。
她的側臉就在他唇邊,咫尺之間,腦袋一動就能親到了,可惜不能,忍忍罷。
賀盾坐了一會兒,豎著耳朵聽門外的動靜,等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再聽著腳步聲走遠了,呼了口氣,偏頭笑道,“阿摩,還是你厲害,女官都沒告訴我這個。”
兩人鼻息膠著,離得如此之近,看她清湛湛毫無妨礙的眼睛,又覺得如此之遠。
楊廣盯著她潤紅艷澤的唇看了一眼,撒了手支起身體,一邊給她拆頭上的發(fā)飾,一邊溫聲問,“阿月,當年你為何會想帶著高緯一起逃跑,你一個人逃跑的話,當時定是早就跑走了。”
賀盾想自己拆,被擋了一下就由得他了,那么久遠的事,若不是后來她又救過馮小憐,她肯定早就記不得了,“受了溫國公恩惠,想救就救了。他不當皇帝,就是個專注吃喝玩樂的音樂家。”
拆了發(fā)飾她一頭秀發(fā)就散落開來,帶著沐浴后的清香,楊廣拉著人上了床榻,床榻很大,兩人面對面坐下來聊天就顯得十分空曠寬敞,“那高大人的父親呢,你當時為什么想著要給他治腿的。”
高大人的父親說的就是當年的那個老廄丁,賀盾聽他問得奇怪,納悶道,“順手的事,阿摩你問這些做什么,而且他照顧過我,別的俘虜都要挨打的,他也是個好人。”
做什么,他就是想多了解她一點,好看看有沒有什么辦法能將她栓在身邊,當然不是用暴力的那種。
楊廣又問了一些,給宇文邕看病,冒險勸阻父親滅門宇文氏,在宇文赟手里救下宇文憲王軌宇文神舉等人,是因為單純的敬佩,因為敬佩,所以就東奔西跑的忙活這些事,現(xiàn)在這些人有些還閑賦在家,有些已經(jīng)被父親重新起用,身居要職,因著阿月的情分,這一批能臣名將,對楊家雖說不上有多忠心耿耿,但也盡心盡力,這大概也是父親喜愛阿月的原因之一。
這么看起來,世間的事在她眼里大概就只有兩種,感興趣的,和不感興趣的。
不感興趣的半點心思也不肯花,感興趣的撓心撓肺勢必要做成了。
她似乎也不圖什么,事情做成了就過了,心思和精力又放到別的地方,自得其樂。
楊廣就沒見過這樣的人,他現(xiàn)在就很想知道什么樣的人家能養(yǎng)出她這樣的人。
身為女子學識淵博,心性灑脫坦蕩,似乎和誰都能成為朋友,感情卻談不上深厚不深厚,性情寬容淡然,與宮里那敷粉的老宦官來往,惹來非議側目也不放在心上,二十六歲不成親又理所當然。
光是看看這些,便知她家世不差甚至優(yōu)渥之極,最為關鍵的地方,是無人管束。
十之八[九是順心隨意沒有任何紛爭的活了二十六年。
這就很稀奇了,便是宮候帝王家,也萬萬養(yǎng)不出這樣性情的女子或男子來的。
普通人家忙著柴米油鹽更不用說了,再小的家,再小的宗族,總會有這樣那樣的紛爭,也沒有哪對父母會放任子女養(yǎng)成這副模樣的……
或者他可以把范圍擴大一些,一些隱士,或者他從未見過想過的地方。
她的言行舉止有點像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佛儒道三家或多或少都有點這個意思。
錢貨不藏私,她有錢都捐出去賑災。
所作所為,很多都不是為自己謀私利,為公眾之事竭盡全力。
楊廣思量著,腦子里就閃過兩句話: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
人們樂意為國家無償效力,男女皆有歸屬,不藏私,不謀私利,奸邪之謀不會發(fā)生,盜竊、造反和害人的事也不會發(fā)生,睡覺都不用關門了……太平盛世。
這是儒家《禮記.禮運》里的幾句話。
世界大同,天下為公。
楊廣心頭一震,復又將這等不著邊際的推測推翻了,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出現(xiàn)的,自東晉陶潛出了一篇《桃花源記》,尋找桃花源的隱士文人多不甚數(shù),但也只是平添扼腕嘆息,感慨夢中之境。
那種地方是不存在的,他是魔怔了才會這么想。
楊廣搖搖頭,見對面的人昏昏欲睡,問道,“阿月你是江陵哪里人,家里都有些什么人,父母親人在么,都是做什么的。”
賀盾今日在楊堅身邊泡過紫氣,又累了一天,現(xiàn)在安安靜靜坐下來,就有些昏昏沉沉,聽他這么問,就晃了晃腦袋回道,“具體是江陵哪里的查不到了,父親母親現(xiàn)在還在不在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自小到大也沒見過他們幾面,也不知他們在干什么。”
他們那國的概念雖然不強,但還在,可家就特別模糊了,血脈的關系變得很淡,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勞動才是第一需要,大家專注的都是實現(xiàn)和提升自我價值,這是人口稀少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她自八歲起從養(yǎng)育機構里出來,進了教育機構,學的一直是自己喜歡的,但是還未實現(xiàn)勞動價值就病變身亡了,人命珍貴,二十六歲畢竟太年輕,大概她父親母親又會被翻出來接受調(diào)查……
楊廣聽得怔忪,日子過得很慘,但提起父親母親的時候很平淡,沒有留戀也沒有怨憤什么的,就像提起一個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