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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抹干凈眼淚,抽噎著應了一聲道,“這個我想過了,或許是因為出事的時候是在水里,這幾年我積攢了一點親水的能力,我們重復一次當年的情形,應該就能換回來。”
賀盾舒了口氣,應道,“那我先寫一封信,一會兒出了城,到了外面的清水湖,咱們就可以試試。”
二月應了一聲,說謝謝賀盾姐姐。
賀盾臉上更是燥熱,連連擺手,她現在只想快點把身體還給她,她是個成年人,原先待在江邊的石頭里幾個月,都覺得乏味辛苦,更何況是個心存怨恨枉死的八歲小女童,她明白那種日子有多難受……早點把身體還給她罷。
不過要先寫一封信,賀盾在馬車里四處看了看,張軻是個讀書人,馬車里不缺紙筆,賀盾拿過來開始寫,落筆卻不知要寫什么好。
阿摩,不要擔心,不要找我,我興許變成一顆石頭了。
賀盾搖搖頭,這樣不行,陛下不會信的。
賀盾重新拿了一張紙,又道,阿摩我奪了別人的舍,現在把身體還回去了,找不到我莫要擔心……也不行……更不會信了。
除了撒謊,好似她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賀盾提筆道,阿摩我親人來尋我了,家中親人病重,著急著回去,來不及與你告別,勿憂,有緣再相見,珍重。
也只好這樣了。
賀盾把信收好,恰好路過高熲家門前,賀盾便說要給一個信得過的朋友送信,送了信他們才不會來尋她,張軻同意了。
賀盾下去將信遞給門房,又回了馬車上,實際上她也想最后見一見昭玄大哥他們,但時間不允許,也就罷了。
賀盾上了馬車便不動也不說話,馬車里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二月又淚眼朦朧地輕聲問,“賀姐姐,你真的愿意么,就算不一定能換回來,或者我拿回身體只能活幾個月,或者幾天,就算是這樣,賀姐姐也愿意么……”
賀盾目光沉靜,搖搖頭道,“別說幾個月,就算只有一天,那也是你的,別人不能奪走……抱歉,阿月。”就算一天也不能活,下一秒就要死了,身體是她的,選擇送給別人,或者是回歸大地,都是她的權利,旁人無法干涉,不問自取是為偷,她霸占了這么多年,已經是越軌了。
“我必須要回身體,除了有二姐的原因,還因為我想活著,就算不能活,我的身體一直在,我就不能完全消散,又會變成先前那樣,我想要回我的身體……”小姑娘說著都帶了哭腔,“可是賀姐姐怎么辦?”
“我不怕的,我跟你不一樣,別擔心。”賀盾就想起史書上記載蕭皇后性情溫婉善良,恭順淑德,想來是真的。
只這世上的事真是難料,她真的從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
小姑娘就控制不住嗚嗚哭了起來,畢竟出事的時候只有八歲那么大,生生死死受了這么多驚嚇,現在年紀還這么小呢。
賀盾嘆了口氣,見馬車里有一卷繩索,先收到袖子里藏好,安慰道,“阿月,你別害怕,等你回了江陵,女扮男裝的事,以后皇上不會計較的,倒是要小心你的二姐,她不會善罷甘休的。”她幾個月后就會是晉王妃,成了一家人,和楊廣一條心,知道什么辛密之事,也就不是問題了。
天已經全黑了。
清水湖邊楊柳依依,城郊野外也沒什么人,草木繁盛。
順利出了城,連張軻都松了一口氣,賀盾借口要下去上茅房,張軻把馬車停在偏僻的地方等著她,叮囑她小心,有事大聲喚他,倒也沒起疑。
賀盾將繩子一頭栓在腰上,一頭系在柳樹上,囑咐道,“阿月你不會水,待會兒就拉著繩索自己爬上來,不要害怕,或者一有意識就大聲呼救,舅舅聽得見,會來救你的。”
賀盾說完就縱了下去,這湖水不深,但足夠了,二月說的這真是個好辦法,昨日重現,她意識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8章 陛下額頭有點暖
楊廣晚間出宮尋人,等了兩個時辰還不見人,問了守宅子的老奴仆,只說晨間被傳進宮里去了一直沒回來,想是皇上那邊還沒放人。
楊廣聽了心里就是一沉,往外走了幾步,又回身去了阿月的臥房。
他對這里熟悉之極,很快便在書架上翻出了一本冊子,拆了書皮露出外殼上楊堅傳三個字,翻看了里面的內容,這就是他要找的那一本了。
里面記錄的都是父親的事情,從出生時紫氣充庭,到少年時期豪情大志,再到中年睿智沉穩平定三方叛亂,最后是父親登基這一天普天同慶,每件事都標明了精準的時間,當天的氣候星象,發生的前因后果,參與的人員,應有盡有細致耐心,這是史書粗略的底稿記錄,書皮有點發舊,從頭到尾還能看得出字法用語的明顯變化,一開始很生澀,字也不好看,后來慢慢就清秀明朗起來,前前后后好幾年的時間。
重要的是里面批注的小字,上面的贊溢之言就算他這個當兒子的看了都覺得有些臉熱閃眼睛,這種毫不遮掩的溢美之詞歌功頌德,也只有阿月寫得出來了。
他以往見著了只覺阿月是閑得無聊,沒想到還有用來救命的一天。
楊廣翻到李德林勸誡臨陣換將褒貶如一的那一頁,本是想撕了,后又住了手,拿著書冊快馬加鞭回了宮。
銘心早候著了,楊廣進了房間便沉聲吩咐道,“從那批人里找一些不打眼的,暗地里尋一尋阿月,他定是出事了。”
宮里的奴仆有一些是武帝那時候就伺候御前的,對楊家有從龍之功,和他有來往的也有好幾個,晨間父親在御書房里大發雷霆的事沒一會兒整個皇宮都知道了,他這里也不例外。
御書房里的燭火現在還亮著,父皇被氣得飯食不下,連母親也不肯見,大臣待在里面議事一宿沒出來,那敷粉的老宮人與阿月交好,偷摸著差人來給他送了口信,說阿月不知說了什么,惹得父親勃然大怒,讓他想辦法救人。
什么禍他不用怎么想都能猜得到。
父親忌憚宇文氏,要屠戮全族,他知道阿月什么脾性,因此這件事在阿月面前提也未曾提,不曾想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阿月那膽大包天的性子,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楊廣也顧不得頭疼,只朝銘心低聲道,“銘心你現在便去,一有消息立馬傳信于我。”阿月不是遇事會躲的人,尋常去哪里也會給家里送信,像這樣一整夜不歸,當真不尋常。
“還有那慧公主的事,派幾人往江陵去查,另外這公主來長安身邊定是帶了不少親信之人,抓幾個拷問一番,以銘青他們的手段,想問出些事不難,你交代下去,無論用什么辦法,莫要暴露身份就成。”
“主上放心。”銘心收了尋常的跳脫機靈,點頭應了,“前幾日銘青他們收了一批人,尋人是把好手,慧公主的事,屬下立馬去辦,最遲明日一早,便會有消息了。”
楊廣點頭應了,囑咐道,“在宮里行事小心,莫要被人發現行跡。”
銘心出去后,屋子里便只剩了楊廣一人,楊廣拿著書冊去御書房,如若父親這里不消氣,提起來就想砍了阿月的頭,或者往后看阿月不順眼,人尋回來也無濟于事,遲早要掉腦袋丟性命。
御書房里燭火通明,那敷粉的老宮人正候在外頭,見了楊廣遠遠朝他搖了搖頭,楊廣便耐心地在外面等著,他心急也無用,這時候硬要進去,跟火上澆油也沒什么分別。
天蒙蒙亮了,里頭才有些響動,門咯吱的一聲開了,李德林高熲庾季才虞慶則等人陸續從里面退出來。
虞慶則過了石橋,等著高熲李德林一干人出來,見幾人臉上都是如釋重負的輕松之色,不由朗聲笑道,“偏生你們這些酸儒文人慈悲心,好惹事,害得我跟你們站了一宿,倒是二月那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公輔你與他相熟,讓他趁早上我府上宴酒請罪,我方才饒過他。”
虞慶則說著倒是帶了點贊賞之色,“小子看著單薄,不想是個有膽色的,往日我倒還錯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