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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盾倒也沒再擾他,只用腳趾頭把床尾的玉簪勾上來,摸出來看了看,玉笄瑩白如玉,紫氣卻像是吊著一口氣,只剩下一絲一縷了。
宇文赟大概已經病倒了,這時候約莫是在趕回來的路上。
賀盾往被子里縮了縮,心說也好,天亮前的這一兩個時辰,已經是暴風雨前最后的寧靜了。
風暴來得比想象中還要快,宮里起先還是一片安寧,老宮人忙前忙后地收拾東西用具,只還未到午時,隨圣駕前往大興宮的左右禁軍和內侍急匆匆護送著宇文赟回來了,一進宮就攪合得宮里天翻地覆。
太醫一波一波往寢宮里送,多方救治,宇文赟的病情卻急轉直下,背發毒瘡迅速惡化,短短兩日的工夫,就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昏迷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眼看是兇多吉少要不行了,宇文赟大概是感覺到了自己大限將至,匆忙下詔傳令趙、陳、越、代、滕五王入朝,準備囑托后事。
只宇文赟一上臺就將五王趕回了封地,離長安多是千里之遙,一時間又哪里能趕得過來。
宮里忙得人仰馬翻,寢宮里都是難聞的藥味,宇文赟撐不住,只得詔御正中大夫顏之儀與小御正劉昉入內,起草遺詔。
來和與賀盾自是不能在場的,兩人出了寢宮,遠遠在外候著待命。
鄭譯進去一趟急匆匆出來了,又與劉昉等人湊在一處說了好一會兒話,再出來便著宮人去請楊堅入宮見駕。
賀盾耐心地等著,她與來和也熟,兩人便站著說了些星象天文上的事,又說等這一陣子過去,要請張子信一起出來聚一聚。
宮人領著楊堅過來,楊堅見到他二人,面色一松,快步走過來,低聲朝來和問,“來相士,我無災障不?”
來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一拱手,恭喜道,“公骨法氣色相應,天命已有付屬。”
楊堅聽了果然長長舒了口氣,又朝賀盾問,“阿月呢,你看父親如何?”
英明神武的一代圣主附加了點迷信算命施法的小人設,實在違和,賀盾有些想笑,看隋文帝面上還有些狐疑不定,便也重重點點頭,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公此行貴不可言。”
楊堅果然大定,又謝過來和和賀盾,等那頭宮人催促,便跟過去了,這次步伐都堅定松快很多。
賀盾看著楊堅的背影,心說這一場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矯詔篡權’就要開始了。
大隋的時代,馬上就要到來了。
第22章 我在這等你就是
宮人們請來和賀盾入內,給宇文赟先做個簡單的法事安魂,宇文赟已經駕崩了,寢宮與偏殿本就是連通的,只有簾子相隔,賀盾進去還能聽見隔壁劉昉、鄭譯、柳裘的說話聲。
敷粉的老宮人引著他們進去,老宮人臉上雖是沒了笑意,但亦沒有悲傷之情,對隔壁幾人的密謀聽不見一樣,該做什么便做什么。
賀盾看著就知道老宮人已經被隋國公府收買了。
楊堅辦事不拘泥一格,對李德林高熲這等有才有得之士傾心結交自不必提。
劉昉,柳裘,鄭譯都是東宮舊臣,德行有差,鄭譯還是當年出主意謀殺楊廣的元兇之一,還有引路的老宮人,能在宇文赟身邊順風順水一路高升,名聲是決計好不了的。
楊堅也曾說這些人是反復之子,不足為信,但他似乎同樣很清醒的看得到這些肖小人物構亂的力量,并且加以利用,無論位卑還是位尊,素日里待人,楊堅一概溫和謙讓,輕易不得罪人。
愛財的給富貴,愛權的許諾榮華,機遇瞬間閃現,他便如猛虎撲食,該收買的,該走后門,走捷徑的,毫不猶豫遲緩,是以才有現在‘鄭譯牽頭,劉昉推后’的成果和局面。
這大概就是讀書人與為政者最明顯的差別了。
水至清則無魚,太過純正剛直,約莫是搞不好政治的。
或者說能搞好,但搞不到楊堅這樣的程度。
除了御正中大夫顏之儀和兩個內侍外,宇文赟的親信幾乎呈現了一邊倒的趨勢,鄭譯劉昉,柳裘都是宇文赟一手提拔倚重的親信近臣,卻如此明目張膽,說話也毫不避諱,宇文赟臨終時面色猙獰鐵青,撒手歸西也死不瞑目,大概被活活氣死也是有可能的。
年僅二十二歲,和高緯一樣,早早就當上了太上皇,將國家推向滅亡的邊緣,丟下一堆爛攤子,歸天了。
賀盾候在旁邊看來和做法事。
隔壁鄭譯劉昉已經把心中所想如數和盤托出,楊堅不能確定宇文赟撒手歸西是真是假,聽鄭譯劉昉如此說,面色不變,毫不猶豫一口回絕了,他那位寶貝女婿心血來潮考驗他的忠心不是一回兩回,鄭譯一說,楊堅心里自是警鈴大作,再三推拒,實不敢受。
只這一回真的是幸運之神在朝他招手了。
時間緊迫容不得一丁點耽誤,劉昉沒時間裝模作樣,一拍大腿哎呀了一聲,急道,“天帝駕崩,新帝年幼,這輔政大臣,公若為,速速為之,若不為,昉自為之!”
你不干,我劉昉可就自己干了!
賀盾在隔壁聽了,心說這句話威力不同凡響,楊堅多年韜光養晦,等的就是這一天,如今上天賜了個良機,他豈會放過。
楊堅一時間就沒了聲響,接著是柳裘,遞了個臺階勸得苦口婆心,“時不可待,機不可失,今日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咱們還是早定大計為宜,老天給了這個好機會,隋公你自己不要,反倒是要惹來禍害的,再拖下去,只怕不用等到五王入城,咱們就得命喪于此了!”
柳裘是直擊要害,話說到這個份上,楊堅也不再推辭,拖稱受詔,坐鎮內里。
宇文赟駕崩的消息被封鎖起來,秘不發喪,鄭譯立馬矯詔令楊堅入宮輔政,都督內外諸軍事。
楊堅從隔壁過來,立在下首看了宇文赟的模樣,他雖是逢了大喜事,但這時候反倒冷靜之極,目光在寢宮里轉了一圈,從來和身上劃過,只朝賀盾低聲問,“阿月,知道御正中大夫去哪里了么。”
御正中大夫指的是顏之儀,遺詔上必須得他簽署了名字,才能生效。
賀盾還沒回話,鄭譯急匆匆趕緊起來,神色凝重目有焦急,語速飛快,“顏之儀迂腐,不肯在詔書上署名,我等代為署名,他還不死心,暗中使喚宮人飛傳大將軍宇文仲入內輔政,咱們一時防備不及,這會兒宇文老賊已經進宮了!”
鄭譯還算鎮定,劉昉柳裘可是慌成了一團,矯詔之事一旦失敗,那殺人不過點頭地,他們可就都完了!
來和身若無物,只管做自己的法事,對寢宮里的事,是一句多話也沒有的。
眾人都看向楊堅,楊堅一抬手,沉聲吩咐道,“顏之儀志不可屈,但也不可能讓宇文仲帶兵入宮,鄭譯劉昉,柳裘楊雄你們身有武藝,待宇文仲來御座前,就合力把人制住,暫且先扣押在宮內,至于顏之儀……”
楊堅眼里殺意盡顯,“鄭譯你再相勸兩句,能勸得動自然是好,若是冥頑不靈,不肯將符璽交出來,自然是留不得他性命,立刻斬殺。”
楊堅臨危不亂,沉著淡定,著實給余下的弄臣們吃了一口定心丸,鄭譯幾人各自點點頭,身上藏好利器,該埋伏的埋伏好,該做事的做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