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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軌神色慘淡,這時候自是看明白了賀盾是想救他二人,一時間心里五味陳雜,嘴唇動了動,只抬手想讓賀盾起來,顫聲道,“勞小友費心,王軌感恩不盡。”
這是王軌說過的名言,為后世人口筆相傳。
賀盾搖頭,低低念了一句話,“忠義之節,不可虧違。況荷先帝厚恩,每思以死自效,豈以獲罪以嗣主,便欲背德于先朝……”
賀盾不管王軌震驚的神色,接著低聲道,“二月知先生早存了必死之志,先生氣節德行讓二月欽佩震服,但二月也曾聽一位大儒說過一句話……”
賀盾吸了口氣,接著道,“活著,可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若是死了,且死在宇文赟這等無道昏君手里,死得輕如鴻毛,死得就不值當。”
為天地立心,立的是圣人之心。
為生民立命,存其心,養其性,立的是民吾同胞。
為往圣繼絕學,繼的是忠孝仁禮。
為萬世開太平,開的是物與胞民,休明盛世。
這四句話言簡意宏,它是一種理想,一種愿景,它的價值不在于是否能達成,而在于引導讀書人前行的方向。
賀盾知道這些話能勸得動王軌和李德林。
因為他們都是純正的讀書人,文人,士人。
這是大天[朝古代的文人獨有的情懷和特色。
他們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企圖維護社會公義、價值、秩序的使命感,這種使命感根植血液,無論他們出世家貴族,還是寒門子弟,都有兼濟天下的自覺意識,他們懷著這一份不可推卸的責任心,就不斷的試圖幫助統治者管理好國家,管理好社會,無論是以謀求天下蒼生的幸福為己任,是為國家興亡奔走呼號,還是為建功立業豪情萬丈,讀書的目的最終都是這一個。
盡管他們常常受到迫害和遺棄,卻永遠不會放棄這種身為士子文人的榮譽和使命。
所以王軌早知自己大禍臨頭,還是答應了宇文邕臨終托政,并且言之必踐,親屬勸他逃走,他卻說出‘忠義之節,不可虧違’這樣的話來。
王軌無罪被戮,天下知與不知,無不傷惜。
賀盾深吸了一口氣,朝王軌李德林恭恭敬敬行了一次大禮,道,“還請二位大人珍惜珍重,一切都會過去的。”
王軌已是滿面淚痕,嘴唇微微抖動,伸手將賀盾扶起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枉費我活了幾十年,竟是不如你這小友活得通透……”
李德林亦是雙目泛紅,神色動容,起身朝賀盾行禮,鄭重拜了一拜,“阿月,德林承蒙你相救,感激不盡,阿月你放心,我與王兄,往后會謹慎行事的。”
兩位想通了便好。
賀盾長長舒了口氣,端起楊廣給她倒的茶,說了聲謝謝,喝了口潤潤喉,有些局促地朝三人笑了笑,盡量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她又要說謊了,“說起來前輩可能不信,這四句話是我做夢預見的,前輩知道我們相士經常會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夢,有一回我就夢到在幾百年之后一個叫北宋的朝代,有一位大儒名叫張載,是個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這四句話是張載大儒說的,因著是將來的事,我不問自取用了此話,奪人著作成就,已是偷了,所以還請兩位前輩,還有阿摩,不要將這四言透露出去……”
毫無疑問,她神棍的身份讓她在這個特殊的朝代行事方便了許多,但借用先哲們的東西總歸不妥,雖是無意為之,但也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了,賀盾想。
賀盾雖是說得磕磕絆絆,有些詞眼還很難理解,但李德林王軌才高八斗,著作等身,自是清楚賀盾的意思,他們信她,便也明白這其間的道義在,紛紛點頭應下了,只王軌悵然道,“可惜生不同時,否則這四言言簡意宏,振聾發聵,該自此流傳千古經久不衰,警示世人才好。”
賀盾莞爾,見二位前輩臉上悲戚之色散了許多,又努力組織措辭安慰道,“大人忘了李大人了么,李大人該博墳典,陰陽緯候,無不通涉,近日來也無事,府里春光正好,二位大人都是飽受國書之士,如今有了這等傾心交流的機會,出一些警世高言不是易如反掌……”
賀盾目的就是想讓前輩們高興些,莫要為先帝和新君的事傷懷,李德林與王軌自是看出了她頗為笨拙的寬慰,對視一眼,皆是搖頭失笑,心里郁氣散了不少,端了面前的清茶喝了起來,皆是長長舒了口氣,與賀盾談起儒家儒學的事,浸泡在學問學術的氛圍里,倒是拋開了煩心事,相談甚歡,其樂融融。
時間過得飛快,待到了隋國公府,楊廣送兩位大人去住的院落,吃穿用度也一并安排好,末了又點撥了兩個沉穩機靈的小廝去伺候,待安排妥當,這才去獨孤伽羅那里回稟了,因著是宇文赟自己開的金口,這府里都是自己人,倒也不怕什么。
等兩人從獨孤伽羅院子里出來,已經月上中天,府里安靜極了,天地間寧靜祥和。
賀盾一路奔波去了洛陽,不待停歇馬不停蹄又趕回了長安,方才又經歷了一場對她來說超負荷的突發事件,現在暫時渡過難關,心里雖是安心了,但是是真累,腿軟,重得像灌鉛一樣,也餓,也冷。
比先前想帶高緯馮小憐逃跑的時候可是緊繃危險多了,好在現下算是暫時渡過了一劫,以后如何尚且不知,但至少有了轉圜的余地。
獨孤伽羅的院子離他們的住處有點距離,走路也要三幾刻鐘,賀盾走著走著,就差出有什么不對勁了。
陛下現在比她高出一個加半個頭,在前面走得閑庭信步,賀盾喚了聲阿摩,幾步追上去問,“阿摩,方才謝謝你來接我。”
楊廣:“…………”小奴隸你終于想起我來了。
楊廣不說話,只停下看了賀盾一眼,又接著往前面走了,自長安往洛陽,再快也得月余,來回便是兩個多月,小奴隸不在的時候,他整個人都不不對勁了。
作詩沒有人記錄沒有人夸獎,沒興致。
好魚好肉沒有人在旁邊喝大米粥眼饞,沒胃口。
睡覺沒有合身又涼爽的人形枕頭可以抱,睡不著。
身邊沒有貼心可意的使喚人,心里煩躁。
銘心太笨,開口就是柴米油鹽,與他說不上話,他要憋壞了。
雖說他目的不純,但畢竟同寢同食兩三年,沒情分都要磨出情分了。
現下皇帝換人了,他似乎也不需要應付這個干癟的小奴隸了。
只畢竟小奴隸救過他好幾命,又無父母親人孤苦伶仃,他記他的恩,以后就還是留在楊府接著同寢同食罷。
楊廣自認為解決了一個難題,心情舒暢了許多,他也不發話,就這么在清幽幽的小徑上走得安閑自在,盛夏的林子里總是很多蟲鳴鳥叫,蛐蛐和蛙聲和昨日一樣吵,現在聽著似乎也沒那么心煩了。
賀盾追上前,輕聲問,“阿摩,你今日話怎么都不說話……”
楊廣:“…………”孤苦伶仃的小奴隸,你終于發現了。
楊廣繼續不理她,賀盾撓撓頭:“阿摩,想知道宮里發生的事么,我回去就告訴你。”
楊廣看了眼滿臉疲憊正努力跟上他的小俘虜,思量了一下,心說以后就稍微對他好一點罷,讓這小奴隸感激涕零,然后一輩子都跟著他。
楊廣這么想著,便在前面撐著膝蓋彎了腰,低聲道,“上來,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