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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廣擱下筆,往后靠在廊柱上,雙手枕著后腦笑得暖意融融,“阿月你想見梁帝找高世叔不是舍近求遠,皇伯父明晚宮中設宴款待梁帝,請了隋國公府去,你想去,求求哥,哥帶你去,街面上人山人海,梁帝若是坐的馬車,阿月你連后腦勺都不定看得著?!?
宮里規矩多,去湊那個熱鬧做什么。
賀盾搖頭拒絕了,“謝謝阿摩,宮里我就不去了?!?
“……”這是瞧不上他非得要和那高熲一起去才好看了。
楊廣樂了一聲,笑得越發見牙不見眼,“阿月你還非去不可,皇伯父提起你了,你不去,皇伯父定要以為我在府里虧待你了。”皇帝這幾日忙著商議出兵北伐的事,自然是沒空搭理這小奴隸的,他說的含糊,談不上假傳圣旨,隋國公府多去一個小廝,少去一個小廝,沒什么關礙。
賀盾倒沒想太多,她以為是宇文邕興致上來,又想借機看看梁帝身上有無紫氣,她也想好了,便是梁帝身上有紫氣,她這次也只得昧著良心說沒有了,畢竟事關重大,能不打仗還是不打仗的好,動輒是兩地百姓的生死安危,她在這件事上撒點小謊無傷大雅。
楊廣見賀盾應了一聲沒再說話,知道他是拘在府里悶壞了,良心發現,拉過他的手捏了捏,溫聲安撫道,“阿月,放心好了,這次國宴規模宏大不說,聽聞梁國二公主蕭慧自小貌美聰慧過人,詩歌詞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小小年紀在江陵就有神童才女之稱……”
“阿月,你不知道,祖父和外公當年流落梁國,頗得梁國中宗蕭詧照拂,我兩家有此淵源,明日皇伯父定是要母親作陪梁國皇后,你年紀與那蕭慧相當,介時就可以陪漂亮小公主玩了,怎么樣,開心么?”
漂亮小公主……
賀盾看著眼帶笑意循循善誘的的煬皇帝陛下,心說不管陛下如何豐功偉業,好色這一條大概是真的,這么小目光就放在美女身上了。
賀盾不說話,明顯興致缺缺,楊廣心里倒是笑了一下,慧公主號稱人如明珠,近來學府里的世家公子們都在談論這位慧公主,哪個不想一睹姑娘芳容風姿,他這小奴隸倒是淡定得很,不為美色所動,說是有十歲了,可瞧起來還小得很,一小只,哈,跟個兔子似的,不開竅,又呆又笨。
賀盾倒不是不為美色所動,實在是見過馮小憐傾國傾城的美貌,她是想象不出再美的女子能美到哪里去,再美,要比天上嫦娥了罷。
進宮也好,她窩在一大幫人里行禮,宇文邕也不定看得見她,還可以沾沾祥瑞之氣。
賀盾這么想著,就將進宮的事擱在了一邊,接著查看史書,學習古文知識,她有點想給認識的人立傳,一些她認為有可取之處,在歷史上應該留下痕跡,或者留下公正真實痕跡的人,只是現下的朝廷不給民間私自編史立傳,但賀盾先準備著,也免得想寫能寫的時候知識匱乏捉襟見肘。
第二日一大早便開始準備進宮的事了,賀盾扮成楊廣的小廝,獨孤伽羅身邊跟著丫鬟素心,一上馬車獨孤伽羅便交代這次國宴非同尋常,讓他們入了宮垂著頭跟著便是,不能四處張望,亂跑,總之要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的,賀盾與素心皆是點頭應下了。
蕭巋是客人,早先便安排在行宮住了下來,便是宮宴也不會來得這么早,馬車搖搖晃晃的,賀盾有些昏昏欲睡,下了馬車被三月的涼風一吹才清醒些,四周三三兩兩的都是朝廷命婦,跟著些華服小公子小女兒,年歲都跟楊廣差不多。
皇宮重新翻修整理過,顯得越發肅穆大氣了,鐘鳴琴瑟之聲從武德殿那邊傳來,悠遠開闊,深沉大氣,十分好聽。
獨孤伽羅領著楊廣一路見禮,隋國公府公爵之家,女兒又是太子妃,在皇帝面前榮寵非常,上前寒暄周旋的人絡繹不絕,待進了武德殿入席,這才慢慢消停下來。
武德殿乃是宮闈重殿,奴婢是進不去的。
賀盾素心連帶著其他夫人帶來的婢女一起,待在一處偏殿里候著,自這里隔著厚厚的珠簾也能瞧見武德殿里的情形,賀盾倒是松了口氣,今日這情形,她可是連紫氣都不想沾了,只想安安穩穩待到宴會結束回府去。
人漸漸齊了,重門外梁帝,皇上到的聲音千門次遞的傳進來,武德殿里的官員命婦們也紛紛起身,待過了一刻鐘,宇文邕這才領著人大步跨進來,宇文邕坐于上首,眾人紛紛行禮,賀盾今日一點也不希望宇文邕看見她,是以規規矩矩的埋頭站著,連瞥都不往殿里面瞥了。
宇文邕心情極好,英武不凡之余又添了幾分容光煥發,抬手讓眾人不必多禮,又安排梁帝坐于下首第一位,朗聲笑道,“蕭弟不必多禮,今日乃是家宴,不分君臣,咱們暢飲一番,不醉不歸!”
蕭巋起身行了一禮,笑應道,“皇上盛情,臣弟卻之不恭了!”
群臣只是作陪,宇文邕與蕭巋說起父輩交情,說兩國間唇齒相依,一時間唏噓感慨不已,命婦這邊見過了皇帝,便由北周李皇后領著令去了旁邊,賀盾與素心只在偏殿里耐心等著,不一會兒便見一群衣衫華貴的公子姑娘們從殿里邊出來,走過回廊繞過這邊來了,想來是要去后花園的,楊廣也在里面。
打頭的一個小姑娘十來歲的身量,眾星捧月,一身淺青色的漢裙,優雅端莊又清新可人,帶著層薄薄的面紗,露在外面明眸青睞,眉目如畫純凈動人之極。
慧公主屈膝朝楊廣盈盈行了一禮,小小年紀已然有了綽約之姿,聲音也脆生生的軟萌好聽,半是羞澀半是明亮,“慧兒勞煩楊公子了?!?
回廊里面便是奴婢下人待的偏殿,賀盾下意識就往外看了一眼,只覺這聲音耳熟又陌生,想半天又實在想不起在哪里聽過,因著賀盾也不可能見過這位明珠般耀眼的慧公主,這念頭便也只是一閃而過,半點沒被賀盾放在心上了。
作陪的是清都公主,賀盾與她有過兩面之緣,是個端莊溫婉的小公主,又大方得體,李皇后派她來,顯然是考量過的。
“公主不必多禮,御花園走這邊?!睏顝V溫聲回了一句,興許是因為兩家祖輩上有交情,這位面紗公主入了武德殿便時不時朝他看,果然沒多一會兒,皇后便開口讓他領著這些世家公子小姐們御花園游玩了。
他的小俘虜太沒眼色,別家的婢女小廝都陸續出來了,他還不跟來。
楊廣心里不耐,面上卻不顯,只背著一背嫉妒羨慕的眼光,一板一眼的回著這位慧公主的問話,惜字如金。
賀盾被素心戳了一下,回過神說了聲謝謝素心姐姐,出了偏殿遠遠跟在后頭了。
一行人說著說著難免說到詩詞文章上,小姑娘微微偏著頭,低聲道,“聽聞公子善文,慧兒恰巧得了一首詩,還請阿廣哥哥品評一二?!?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到了后花園,亭臺樓閣嫩芽新發,湖光山色間正是一派的生機勃勃。
小姑娘便如這二月春光一般,明亮鮮活,靈動可人,“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
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
楊廣有些詫異,將詩句在心里念了一遍,瞧著這傍晚時分湖光山色,倒是回頭看了眼還不足他肩頭的明珠公主,心里微動,竟是覺得這詩貼合無比,讀起來熨帖之極。
賀盾墜在最后,聽了卻如得了當頭一棒,不可置信地看著娉娉婷婷的背影,心如亂麻。
這詩賀盾可是再熟悉不過了,《春江花月夜》其中的一首,作者是隋煬帝楊廣。
她是隋煬帝的骨灰級粉絲,楊廣流傳于世的詩詞總共四十余首,首首她都能倒背如流,沒想到陛下還沒開始做這些詩,她就從一個小女孩的口里聽見了。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自視甚高,是不可能拿別人的詩作來充數的,這詩是隋煬帝作的毋庸置疑……
可這位慧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這姑娘莫不是和她一樣,從后世來的罷。
賀盾心跳蹦蹦蹦的,不由自主隔著衣襟握著掛在里面的小石塊,心臟簡直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周遭一片的贊譽之聲,慧公主羞澀一笑,朝楊廣微微福了福,“聽聞阿廣哥哥詩詞極好,可否請阿廣哥哥點評一二?!?
楊廣看見自己的小俘虜呆呆站在了后頭,微微瞇了瞇眼睛,朝慧公主笑道,“公主見諒,楊廣不善詩詞,不過公主若是實在無聊,楊廣陪公主在御花園躲貓貓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