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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看得分明,宇文邕一生英明神武的風評,要栽在兒子上頭了。
宇文邕防得再嚴,也沒擋住宇文赟走向昏君紈绔的腳步。
棍棒打得多了,宇文赟懼怕父皇君威,文武學識沒上去,但表演能力修煉得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這么教育孩子是不對的。
賀盾伺候著宇文赟和楊勇睡下,在營帳邊的角落里找了個地靠坐下來。
宇文赟這情形當真算不得什么,如果現在給宇文赟一個機會并且能成功,他會非常愿意干掉自己的父親親自登上皇位的。
朝臣們不會意外,只怕就連宇文邕自己,大概也不會太驚奇。
哪個朝代的當權者坐在這個位置都得看好自己的腦袋,但沒有一個朝代像南北朝這樣戰戰兢兢的,身邊沒有可信的人,兄弟叔侄,妻子兒子,權臣貴戚,權利更迭迅速,流血政變太過頻繁,唯權利論蔓延了百年之久,根深蒂固,篡權奪位是家常便飯,親情倫理道德倫常算不得什么,實力權利才是王道。
宇文邕宇文赟這樣的才是常態,時代就是這個時代。
賀盾在旁看了一整天,知道這只是儒家忠孝尊卑體系崩盤以后,政治野蠻化社會粗鄙化的一個小縮影,并不足為奇,孔子和儒家絕學的厲害之處,就在于這些習以為常又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
沒有這些忠孝尊卑倫理,整個社會都亂套了。
但總歸會有人將這些都一一重新整合起來。
賀盾長長舒了口氣,偏頭看了眼燭光下陛下認真專注的側臉,又輕手輕腳地從地上起來,拿了兩盞油燈放到他面前,好讓光線亮一些。
是佛經,外面書皮上大刺刺寫著孫子兵法四個字。
賀盾莞爾,宇文邕搞了滅佛運動,佛經這等書籍,只好偷梁換柱地挑燈夜讀了。
第7章 別再出去作妖了
北周大軍修整得當,宇文邕下令班師回朝,兵分三路。
宇文憲與楊堅統領一路發兵冀州,追擊任城王高湝,消滅余下的北齊勢力。
另一路由太子宇文赟領頭,大將軍王軌、宮正宇文孝伯總領軍政,前往西北巡視,攻打吐谷渾。
剩下的這一批,除卻留守濟州之外,其余的都隨宇文邕回長安,賀盾、楊廣、李德林、高緯馮小憐都在其列。
此次回長安耗時三月有余,路途遙遠,上馬車前去給宇文邕請安,宇文邕還笑著囑咐了一句,讓楊廣拿賀盾當弟弟照看,回府也要好生待他,他會隨時讓賀盾進宮說話的。
馬車里裝了很多書籍,詩書禮經佛法道義,琴棋書畫兵法雜家,五花八門就連醫書地州志都有,除卻李德林贈送的一部分,其余都是楊廣沿途搜羅來的,一齊裝上后足足有半馬車,除晨間早起練武外,其余時間楊廣都在馬車里翻看這些典籍。
他看書很快,很能融匯貫通,雖不能說有過目不忘之能,但也差不離了。
枉費賀盾殼子里塞的是個成年人,在這上頭當真只有佩服感慨的份,再加上她一得機會便去宇文邕那邊,等臨近長安,這半馬車的書楊廣看得差不多,賀盾還有大半截,三個多月下來,兩人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了。
聰明人時間和精力比較多,大概就多在這些地方上了。
下了官道車窗外漸漸熱鬧起來,北周軍得勝而歸,大軍方行至城郊,就有百姓列隊歡呼迎軍了,成千上萬的長安百姓分列兩側,綿延十里不絕,紛紛跪地三呼萬歲,場面瞧起來實在是有夠震撼歡騰的。
楊廣手里握著卷文籍,隨意搭在膝蓋上,正靠著馬車壁閉目養神,對外面熱切的呼和聲充耳不聞。
賀盾看得起勁,宇文邕這幾年實施的政舉漸漸起了成效,北周的百姓都知道他是一個好皇帝,很是愛戴他。
賀盾四處看了看,見前面宇文邕的馬車沒什么動靜,放下車窗坐了回去,一邊收拾案幾上散落的書籍,一邊哎了一聲,“皇上要是出來揮揮手,百姓們指不定多激動。”兩人朝夕相對三個多月,彼此之間熟稔了許多,楊廣大概是真拿她當玩伴看,一路從濟州來,對她很不錯就是了。
又來。
楊廣啼笑皆非地看了賀盾一眼,這小俘虜話本就不多,偏生一開口必定帶上皇帝二字,皇上前皇上后,沿途行軍留宿,逮著機會就往皇帝跟前湊,牽馬送水殷勤不已,一路都沒消停過。
皇帝賜了個脫毛的狼毫筆,金疙瘩一樣揣懷里,晚上帶著一起睡,眉梢眼角都樂得能飛起來。
佞臣再常見不過,朝堂上暫且不說,府里那些相士,哪個不是逢迎屈上的個中高手,不過就沒有像他這玩伴這樣出類拔萃的,旁人諂媚就諂媚個表皮,他這玩伴可是身心從里到外從頭到腳都腐壞了,奉承皇帝的事做起來理所當然又理直氣壯。
這事他還不能說,不但不能說,還不好表現出一丁點不悅,吃他的用他的對著別人盡忠盡孝倒是小事,忌諱的是別的。
楊廣氣不順,不經意一伸腿,案幾上那摞書本就又散落在車里了。
賀盾沒看見,就又去收拾,楊廣失去了折騰人的興致,只哼了一聲道,“你當皇伯父與你一樣蠢,出去當靶子。”
那倒也是,賀盾點點頭,皇帝的身份在那放著,別說是在外面大街上,便是坐在宮里都不安全,當年宇文邕在太后面前兩花瓶將叔叔宇文護撂翻在地,自此才奪[權親政,皇帝英武精明,斷不會在這上頭掉以輕心的。
外面是人聲鼎沸,入了城慢慢地也能聽到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街面上定然是熱鬧非凡。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賀盾透過車窗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長安自周、秦、漢以來都是一國都城,千年古都的名頭可不是蓋的,馬車走得非常慢,街面上人來人往都是人,摩肩接踵,鋪子五花八門琳瑯滿目,繁華似錦,和兵荒馬亂滿地餓殍的濟州晉陽相比,可謂天上人間了。
賀盾將文書理好了放在一邊,這些陛下已經說送給她了,她還沒看完,等會兒定是要帶回住處去的。
賀盾的手又小又細又廋又白,左手大指頭上套著個扣環,空出了一大截,明顯不合適,只看著眼熟,楊廣隨口問,“那是什么,哪來的。”
馬車興許是拐進了什么小道,喧嘩聲漸行漸遠,周遭清凈下來,約莫是快到了。
賀盾正想著晚上有無空來街上逛逛,聽見楊廣的問話,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指頭上的扣環,抬起來晃了晃,眉開眼笑,“皇上賜給我的,說是讓我多多練習弓馬騎射,將來好上戰場殺敵。”
又來,沒完沒了了都。
皇上向來不好奢華,用的東西都樸素簡單,指環也就普通的黑瞿石,街面上二兩銀子還算給多了,偏生她一副寶貝樣,真是……
楊廣掐了掐眉心,“你莫不是窮瘋了,老是朝皇伯父討要東西,以后進了府短不了你吃穿,那東西收起來,太大了不適合,摔壞磕碰著反倒不好。”
御賜的東西打壞了細究起來能論罪處置,賀盾點點頭,從脖頸里拉出條細繩,帶出塊拇指大的小石頭,賀盾摸了把石頭,解了線頭,將指環套進去和石頭放在一起,打好結,又掛回了脖子里,賽到衣襟里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