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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間的間隙從沒有這么龐雜繁亂過。
統一變得不單單是疆土的問題。
當權者們所要達到的目標,是要形成新的文化認同和民族心理,重新整合分裂的社會。
這種內在的、更深層次的統一,遠比軍事占領和領土統一更加艱巨和復雜。
時勢造英雄。
某種程度上來說,促成這一次統一的北周武帝宇文邕、隋文帝楊堅、隋煬帝楊廣,其豐功偉績,比之第一次統一中國的秦始皇及其秦家的先輩們,也差不到哪里去。
有機會親身經歷這三代皇帝一步步完成民族大一統的整個過程,是一件讓人心跳加速的事。
既然老天爺讓她重活都重活得這么稱心如意,那她便該好好珍惜才是……
賀盾深吸一口氣,站在廣場上,只覺精力無限,不曾想被拉扯了一把,粗啞的嗓音把她喊得回過神來了。
是看守俘虜的士兵,這士兵講的雖是北方方言,卻是漢人語了,“你,跟我來,大將軍要見你!”
漢人士兵。
賀盾看了眼中等身材的男子,心說這就是武帝改革的高明之處。
同樣是六鎮軍人出身,同樣是鮮卑族,北齊自高祖高歡到后主高緯,自始至終以鮮卑血統為貴,將漢人排斥在外。
北周武帝卻不同,一生致力于改革,啟用漢人官員,招募漢族人民為府兵,釋放北齊官府沒為奴隸奴婢的漢人為平民,諸多舉措,無不增強了百姓們的歸屬感,使社會趨于安定平和。
馬上打江山,但不能馬上治江山。
北齊的當政者武力至上,北周卻力求統一融合。
這就是兩國勝敗之分的根本原因了。
賀盾被帶到了一個大帳里,殿中一掃眼都是武將,立在中間穿著文士服的最為顯眼,是脫了北齊官服的高阿那肱,現在被周武帝封為大將軍,任隆州刺史。
上首端坐著一人身著鎧甲,輪廓五官深邃,身形高大英武非凡,便就是這么坐著,上位者的壓迫感也不容忽視,但此次伐齊的將軍有很多,宇文憲,楊堅,尉遲迥都在其列,賀盾不知這是哪一位,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等著上頭發話。
高阿那肱見賀盾呆站著,不由輕斥了一聲,“你這蠢奴,還不快見過皇上!”
賀盾有些吃驚,定睛一看果然看見了和高緯身上如出一轍的紫氣。
“小奴二月,拜見皇上。”
并且周身的紫氣不似高緯那般虛無縹緲淡不可覺,紫氣繚繞,生生不息,大概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相罷。
宇文邕韜光養晦十余年,誅殺權臣宇文護收回朝政,勵精圖治一統北方,威儀不凡那也是應該的。
賀盾心跳有些不穩,心說路人粉也是粉,粉絲見到偉人心情總是難以平靜,就是不知武帝見她干什么,莫不是怪罪她幫助高緯逃跑,打算將她叉出去砍頭罷。
賀盾還跪在地上,宇文邕卻擺手讓她起來,“且起身,朕聽大將軍說你看得見溫國公身上有龍氣,此事可當真?”
這時候流行讖語讖圖,相士方術遍地都是,看相也是一種潮流,宇文邕有此一問并不稀奇。
賀盾叩首回道,“小奴進宮前見人施相面之術,僥幸習得一二。”除卻相面之術,賀盾也不知她這只能看到皇帝那層紫氣的眼力是什么了。
“你這小孩說話倒也文縐縐的。”宇文邕方才滅了齊國,想來心情不錯,當下便笑問道,“那小相士給朕看看,有那等祥瑞之氣無。”
何止是有。
賀盾嗯了一聲,光明正大看了周武帝一眼,老實回道,“回皇上,有。“
稚嫩的童音在安靜空曠的大帳里顯得擲地有聲,高阿那肱輕咳了兩聲頻頻朝賀盾使眼色,宇文邕似乎來了興致,接著問道,“比之溫國公如何?”
高緯另有住處,并不在營帳里,不過賀盾不用看便知道高緯定是脫離了真龍天子的行列,跌落塵埃變成普通人了,“皇上周身紫氣繚繞,濃郁勃發。”
捧腳精。
這一營帳的文臣武將們目光都落在了賀盾身上,大概都如高阿那肱一樣,驚嘆賀盾小小年紀便將諂媚之功修煉得如此爐火純青。
天/朝自來講究正統,但凡做皇帝的,沒有一個不希望百姓拿他們當真龍天子的,是以賀盾這話,無論是昏君還是明君,聽了一樣開懷舒暢,宇文邕朗笑幾聲,下首立著的臣子難免要跟著奉承幾句,皇上萬歲,陛下萬歲。
宇文邕示意臣下不必多禮,抬手一壓營帳里便安靜了下來。
宇文邕像是突然心血來潮,忽地朝下首左側一排伸手一指,問得饒有興致,“這群人里面興許有梁帝,陳帝,也是皇上,或者將來的皇上,小師傅你若指得出,朕便許你出奴籍,攜黃金白兩衣錦還鄉如何?”
賀盾一愣,順著宇文邕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列臣子或是神色緊繃,或是煞白了臉,或是面帶惶恐之色,好幾個還縮肩縮腦的。
賀盾心里明白,若有可能,這些朝臣只怕要跳將出來捂住她的嘴巴,或者直接將她殺了了事,免得被她胡言亂語刮害性命了。
魏晉南北朝因讖語被誅滅的例子實在太多,此情此景,由不得人不多想。
無論宇文邕是真相信她還是假相信她,這一排臣子里定是有他忌憚的人。
賀盾心里感慨帝王高深莫測,若她當真是個九歲孩童,聽了宇文邕的話,豈不是要挑一個樣貌地位不凡的指一指,以謀求富貴了。
營帳里靜得出奇,只聽得見風吹帳布的擺動聲,賀盾一一仔細看過,朝宇文邕搖頭道,“沒有。”
確實是沒有,隋文帝楊堅現在還不是皇帝,身上哪來的龍氣。
朝臣們似乎都松了口氣,宇文邕眼里笑意一閃而過,朝賀盾頷首道,“你這小孩倒有幾分赤子之心,不急不貪,罷了,脫了奴籍,回長安之前便暫且在軍中喂馬罷。”
賀盾也不在意自己本身就不是奴籍,叩謝了圣恩,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