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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豪氣干云,只看見裴驍唇邊客氣的三分笑意,卻沒注意到他眸中隱藏的七分寒涼,將盞中酒水一飲而盡。
裴驍也將酒水飲了,杯盞放下,將話鋒一轉:“既然說到父皇,有樁事情,本宮便不得不提一提——昨天燕將軍在關押小城的地方截住了一個死士,可惜那人自裁的太快,沒有留下活口,只得到了一顆毒丸,”他將手伸入袖中,拿出一個拇指大的小匣,打開來,一顆丸藥躺在里面,只是已經去除了外面包裹的蠟衣,“本宮已經派人查驗過,這一顆和當初從小城身上搜出來的毒丸,是一模一樣的。”
他坐回去,脊背往后一靠:“不幸,那名死士,本宮面熟,是您手底下的人。”
呂驥反應何其之快,立刻聽出裴驍話中所指,即便太子默認他的所作所為,這事也絕不能承認,當即矢口否認:“老臣不知此事!”他雙目迅速一輪,“那人定然是和太監小城一樣,不知聽了何人指使,背叛主上,他是殿下身邊的人,您應當能理解老臣!”
裴驍唇邊笑意斂去:“這話不對,被底下人背叛的滋味,本宮拜大人所賜,已經嘗過了,大人還沒有。”
態勢忽而翻轉,呂驥脊背竟冒了一層汗,不知是不是太過驚悸的緣故,心口竟一陣絞疼,他道:“殿下,即便您要定老臣的罪,也需憑證據…”他話音戛然而止,痛苦地捂住了胸腹。
“本宮不信證據,
只信事實。”
裴驍站起身,俯視上呂驥不可置信的雙目,拿起那顆毒丸,轉了轉:“本宮得到了兩顆丸藥,手中卻只有這一個,大人覺得另一顆在哪里?”
五臟六腑如被攪碎一般,呂驥渾身顫抖的倒在地上,牙關緊咬:“為什么…老臣都是為了殿下…”
裴驍怒而質問:“為了本宮?本宮承認,當初和呂家結親便是想掌握軍權,你當為何?不過三十年因武將擁兵自重,龍椅上的人數立數廢,江山幾無寧日,就連父皇也是因麾將擁躉才得以奪回大統,如今父皇舊部將領是忠心耿耿,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乃至他們的后代又會怎樣?所以本宮不得不提前提防、集權,以保日后安穩,但本宮不是為了謀權篡位!”
他蹲下身,冷冷瞧著呂驥逐漸渙散的雙眼,“更何況,并非所有臣子都忠心不二。父皇賞識你,把你從冀州調回來委以重任,你不知感恩,卻因野心謀害君主,本宮已是儲君,何需你多此一舉,父皇乃本宮生父,烏鳥尚且反哺,你陷本宮于不義不孝之地,回頭竟說是為了本宮?如此狼子野心,本宮豈能容你在身邊?”
呂驥眼睛還大睜著,因為疼痛蜷成一團,口中漫出烏血,裴驍面露厭惡地站起身,拉開內殿房門,喚李元入內:“呂大人驚悉圣上傷情,傷悲憂慮過度,竟猝亡于殿中,東宮感喟,賞家眷白銀千兩,送其歸鄉厚葬,太尉職務,暫交內閣和兵部分而代理。”
第二日消息傳出,朝野無不震動。
兼有宗族作證,呂驥猝亡當日,距離李元傳遞圣體欠安的消息不過數個時辰,且當日太子曾召呂驥入宮面圣,的確是說不出什么,也只有這么過去了,可沒過兩天,宮中又傳出消息,長淵白露再次施診之后,鉆研出了妙法,可保證陛下圣體無虞,假以時日便可醒轉,眾臣欣慰之余,對呂驥又是一番感嘆。
燕崇知曉此事時,并沒有多意外,只在無人時曾對張桓道:“此案涉及皇上,太尉下面又牽著兵部和御林,在皇上還未醒時徹查,必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所以即便知道呂驥犯的是誅九族的大罪,也不能深究,不然只會引得朝廷動蕩,太子是為全局考慮,不過未曾循私做保,直接處置了他,也算給上下君臣一個交代了。”
可裴驍將其大半職權都轉交內閣,給他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白露已然斷定,裴肅至少三個月才能醒來,國不可一日無君,裴驍開始代圣上朝,并著手處理太尉死后留下的空缺。
直到朝廷新派的官員來到北軍營,燕崇終于看清了不對勁的地方在哪里。
面前人一身絳朱官袍,頭上簪著通天冠,下頷垂有三綹須,大袖恨不得耷拉到腰上,胸前一團麒麟花里胡哨,絲毫不覺得自己不文不武怪里怪氣,手里還搖著一把羽毛扇恨不得冒充諸葛亮,不用他張嘴,燕崇一眼就看了個明了,這人鐵定沒聞過硝煙味,是塊不知道從哪拎出來的大頭巾。
燕崇眉鋒微蹙,把文官分派到軍營來,裴驍是對武將忌憚到了何種地步,現在便要推行以文制武?
且他上朝時尚不知此事,下午這人便到了營中,毫無疑問,還是先拿城西北軍營開的刀。
燕崇向來不大著意于朝中人情世故,尚不知此人姓甚名誰。
來人文縐縐道:“老夫姓侯,名秉,字昆航,兗州山陽人也。”
燕崇還沒應聲,便聽身后嗤地一聲,卻是張楊忍不住笑了出來,余光瞥見燕崇,忙收斂了神色,按捺著道:“敢問侯大人貴庚?”
聽侯秉道四十有五,張楊:“才四十來歲就自稱老夫…”
燕崇唇角也動了動,又聽見張桓訓他弟弟:“無禮,人蘇東坡三十多歲就聊發少年狂了,你置喙什么?”
張楊:“…是是是。”你年紀大你說什么都對。
燕崇懶怠管那哥倆,沖來人簡單抱拳:“燕崇。”他揚手向侯秉打了個姿勢,“請。”
北軍營乃帝京兵防主力,不管有沒有私人恩怨,裴驍意欲改制,要說服眾人,此處自然首當其沖,只是首將燕崇還沉得住氣,軍中將士卻已經對文官入帳多有不滿,侯秉于軍務諸事是個實心兒的門外漢,為人又老派迂腐,吃喝住行窮講究,一件事來回好幾趟處置不利索,在雷厲風行的一眾丘八們看來尤其不能忍,終于在一件小事上爆發了。
第89章
原不過是為著一頓午膳。
這日給侯秉做飯的伙夫染了風寒,不好入廚,侯秉的午飯便換了個小兵給他端上去,剛把食盤放到他面前,那廂便道:“位置擺反了,飯食在左,湯羹在右,帶骨肉放在凈肉以左,沒有凈肉,也該稍往外擺些…”
全軍營的人都知道侯秉事兒多,不然也不會單挑出個廚子來伺候他,小兵低著頭聽他說完,將食盤轉過來,重新擺好,竹箸遞上去,侯秉嘖一聲道:“首尾還是反的。”
小兵耐著性子把竹箸掉個頭。
侯秉舀了勺湯入口,皺了皺眉,道:“方才教你規矩,耽擱了功夫,湯只有五分燙了,再給本官盛一碗來。”
小兵額角青筋跳了兩跳,將湯碗接過來,重新跑一趟又給他換了一碗。
一碗湯端回來,這位大人終于肯動筷了,不想才入口,不知嚼到什么,眉頭又是一皺,就著手絹吐出半口飯:“這怎么還有沙子,米都沒淘凈,豈能入鍋?”
小兵不耐地嘟囔:“軍中人多,一頓飯耗幾百斤米,時間緊著,誰能那么細致?”
侯秉也不樂意了,將筷子一放,肅穆道:“你是如何跟本官說話的?夫子有言,‘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頓飯如此粗糙…”“你到底吃不吃?”小兵終于按捺不住,粗著嗓子來了這么一句。
侯秉睜大眼,手指著他:“你…”小兵端起食盤轉身就往外走:“不吃拉倒,有那閑工夫自己做去,我們可沒空聽你在這兒叨叨。”
“放肆,你是哪個營里的?你給我站住!”侯秉氣地拍桌子,小兵頭也不回,侯秉喝道,“來人,把他給本官押回來!”
外面有兩個守門的兵士,早聽見了房中侯秉的一番說教,見小兵出來,實在不想管這事,擺擺手讓他快走,轉臉卻見侯秉自己邁了出來,橫加訓斥:“爾等身為守兵,竟也對長官的命令不理不睬,還有沒有半分尊卑之心?”
他這一開口,勢必又引經據典地扯出一番宏論,三個兵士挪不動地兒,險些沒被他的口水給淹了,附近兵士聽見動靜,免不得過來瞧瞧,其中有個百夫長看不下去,道:“大人稍安勿躁,一頓飯食罷了,卑職差人到城中給您重新買一份如何?”
侯秉凜然:“本官若在軍中吃酒樓飯食,豈不成了貪圖安樂之人?”
“那你他娘的到底想做甚?”守兵被他這句話徹底惹火了,霍地站起身,“打你來到軍營,成天就知道橫挑鼻子豎挑眼,為著點雞毛蒜皮差使這差使那,廢了多少正事!你當軍營是你家呢?你當營中弟兄都是你府上捏肩揉背的小丫鬟呢?這里是操練御敵的地方,要講究回家講究去,別找錯了地兒!”
一番話噼里啪啦地砸出來,落地之時,四周一片寂靜。
侯秉也懵了,片刻后,周圍兵士中的“就是”聲此起彼伏。
摻和的人一多,事情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