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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相宜自不會在意淑妃作何想。從前宮中無后，淑妃方能代掌宮權(quán)；如今她既為中宮之主，本該屬于她的，自然要收回，她可沒有將權(quán)柄拱手相讓的胸襟。

至于淑妃愿不愿還，便由不得她了。

封決聽聞鄭相宜甫一上位便給了六宮一個干脆利落的下馬威，也只微微一笑。無論作為夫君還是師長，他都頗為欣賞相宜這般手腕，與他當(dāng)年初登大寶、震懾宗親朝臣時的做法如出一轍。相宜是皇后，既占著名正言順的正統(tǒng)，又有他在背后撐持，何須處處忍讓、委曲求全。

她越是這般有主見、有手段，他反倒越覺得心安。自己親手養(yǎng)大的姑娘，終于有了獨當(dāng)一面的能力。

無須他再派人示意，當(dāng)日下午，淑妃便遣人將六宮各司的賬簿悉數(shù)送至飛鸞殿。

鄭相宜拿到賬簿便逐頁翻閱起來。她雖與淑妃素有齟齬，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年淑妃在打理宮務(wù)上并未出過什么紕漏。只可惜她有個不成器的兒子，一牽涉到封欽，淑妃的腦子便不清醒了。依她看，若沒有封欽這個指望，淑妃或許還能過得更自在些。

封決原本陪在一旁，是擔(dān)心相宜初次接觸宮務(wù)會手忙腳亂，若有不懂之處，自己也好從旁指點。沒想到相宜對賬目雜務(wù)竟是駕輕就熟，剛拿到賬簿便能上手核驗，反襯得他坐在一旁無所事事。

他靜靜注視著她凝神翻閱的側(cè)臉，心頭暖意流轉(zhuǎn)，驕傲之感油然而生。

鄭相宜大致翻完賬簿，對后宮諸事也已有了大致了解。比起前朝，陛下的后宮實在簡單得多，有名位的妃嬪不過六七人，除了淑妃，其余皆安分守己。而三位皇子公主皆已出宮建府，更無須她費心。除了年節(jié)慶典需主持宮宴典禮，這皇后當(dāng)?shù)闷鋵嶎H為清閑。

再者……雖不愿再提起封鈺那人，可前世她到底也做過四年皇后，該有的經(jīng)驗早已具備。接手宮務(wù)而已，實在算不上什么難事。

她合上賬簿，抬眼看向封決：“我覺得宮里宮女實在太多了些。陛下不如效仿太宗舊例，放一批宮女出宮罷。”

如今后宮妃嬪不過六七人，各宮宮女加起來卻足有兩三萬之?dāng)?shù)。許多灑掃庭除的閑職甚至出現(xiàn)冗員。這些宮女大多經(jīng)采選入宮，除非特旨恩典，往往要到三十歲才得放出，即便如此，仍有大批宮女老死深宮，一生不見天日。

封決輕輕撫了撫她的發(fā)頂：“放出宮女并非易事。相宜可曾想過，她們出宮之后，該如何安置？”

鄭相宜斂眉細思。景朝初建、國庫空虛時，太宗皇帝確曾以“節(jié)省用度”為由放出過一批宮女。只是那時被放出的宮女年紀已長，出宮后鮮少能覓得良配。她記得曾看過記載，當(dāng)時不少宮女離宮后甚至淪為富戶外室，境況凄楚。

“不如將出宮年歲再降些，”她沉吟道，“年滿二十五歲者皆可自愿請出。宮中再撥一筆遣散銀兩，也算全了主仆一場的情分。若有手藝伶俐的，還可安置到官辦或私營商鋪里做些活計。”

她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名下的幾處鋪面，接收幾百人應(yīng)不成問題。何況宮中出來的人，眼力與手藝終究比常人要精細些。

封決見她已有周全思量，眼底浮起笑意：“那便依相宜說的辦。”

如今早已不是開國初年的窘迫光景，國庫尚算充盈，妥善安置一批宮女并非難事。她既愿攬下這樁事，又能周全人情與實務(wù)，他自然樂見其成。

他御極多年，如今正當(dāng)鼎盛。即便相宜行事偶有疏漏，他亦有足夠的能力為她周全一切。

他俯身輕吻她的發(fā)頂，心中一片溫軟。就這樣很好，讓相宜從后宮開始，一步步將權(quán)柄握入手中。將來哪怕他不在了，她手中仍有依憑，身后仍有退路。

不過數(shù)日，放出宮女的旨意便頒了下去。鄭相宜核對了一下各宮呈報的名冊，約有三千宮女自愿請出，與先前預(yù)估的數(shù)目相差無幾。

飛鸞殿內(nèi)，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靜立的木琴身上。木琴今年二十六歲，恰好在可出宮的年紀。

殿中已有幾位宮女領(lǐng)了恩旨，除統(tǒng)一的遣散銀兩外，她還私下添了些金銀細軟，并在宮外為她們妥善安排了去處。可一直貼身侍奉的木琴，卻未出現(xiàn)在那份名冊上。

“木琴不想出宮么？”她輕聲問道。

木琴笑了：“郡主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么？奴婢在宮中已是女官，何必出宮去受尋常人家的拘束？”

木琴并非普通宮女。如今她貴為皇后，木琴也自然升任宮令女官，是正經(jīng)有品階的女官。

鄭相宜飛她一眼，小聲嘟囔：“我是怕……你想出宮嫁人。”

她們主仆相伴多年，情誼早已不同。若木琴真想出宮成家，她一定會為她仔細籌謀，至少也要讓她做個有誥命在身的官家夫人。

“做女官難道不比做尋常夫人自在？”木琴為她換了盞新茶，聲音溫和，“何況……奴婢也舍不得郡主。”

如今六宮皆改口稱“皇后娘娘”，唯有木琴偶爾仍會喚她“郡主”。仿佛在她眼中，自己從未長大，也從未嫁人。

鄭相宜心中瞬間一軟，捧起茶盞抿了一口，眼角彎彎：“那……往后你若改了主意，一定要告訴我。”

她要讓木琴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出嫁，要讓全京城都羨慕不已。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有一個小宮女進來通傳，說是順寧公主求見。

鄭相宜自當(dāng)上皇后以來，這還是封鑰頭一回私下求見她。一想到幼時和自己一同長大的好姐妹，如今卻成了自己名義上的女兒，她心里便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萬一封鑰問起她和陛下的事，她還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難道直接對封鑰說“我看上你父皇了，是我先動的手？”

封鑰拿她做姐妹呢，她卻只想做封鑰的后娘。

她斂了斂心情，才道：“快讓公主進來。”

封鑰還是那般風(fēng)風(fēng)火火，人剛走進殿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先傳來：“相宜！”

鄭相宜心里仍把她當(dāng)作好姐妹，立即從椅子上起來要接她。

兩人正要親親熱熱地抱在一起，甚至彼此都伸出了手，封鑰卻又停住，朝她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不，現(xiàn)在該叫你皇后娘娘了。”

鄭相宜忙攔住她：“算了，你跟我還客氣什么？”

封鑰停下行禮的動作，只是笑容較從前的親熱到底多了一分微不可察的拘謹。

她現(xiàn)在都還沒弄明白，從小玩到大的小姐妹怎么轉(zhuǎn)眼就成了自己的繼母，她單知道相宜眼光高，沒想到她竟然這么高，一下就挑中了自己的父皇。

欽天監(jiān)那套說辭也就能騙騙老百姓了，父皇和相宜之間要不是早有情意，就算太祖再世都沒用，父皇能是那種輕易被言論裹挾的人么？

鄭相宜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了，嗔她：“你這么看著我干嘛？我又沒有大變活人，難道你還認不出我了？”

她這樣自然且親近的態(tài)度，令封鑰不覺“撲哧”一笑，那絲若有似無的隔閡也自然地消解了。

算了，父皇喜歡誰想立誰為后，原本就不是她這個做女兒的能置喙的。反正父皇向來寵愛相宜要勝過她這個女兒，是相宜做皇后總好過旁人，至少她們還能如從前般說笑。

封鑰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還不是你突然成了皇后，嚇我一大跳嗎？”

鄭相宜嘴里含糊道：“那你還敢對皇后這樣不敬？”

封鑰松開手，輕哼：“那我還要喚你一聲母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