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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論相貌,便是十個貴妃加起來也不如她的,畢竟那是先帝親手嬌養出的姑娘。
鄭相宜給自己系好斗篷,雖多年未曾穿戴,這上面似乎仍留有先帝身上那股清冽的檀香。忽然間,鄭相宜想要落下淚來,一種難言的委屈漫上她的心頭,就好像受了欺負孤立無援的孩子,終于回到了那個能讓她安心的懷抱。
“我們走吧。”鄭相宜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那陣悸動,轉身對木琴道。
正值嚴冬,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枝頭上積著厚厚的雪,簌簌的雪花隨著風飄到她的臉上,沁涼沁涼的。從鳳儀宮到紫宸殿,原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鄭相宜到了門口正欲進去,被大太監郭躍伸手攔住:“娘娘,容奴才先進去通稟一番。”
這老太監嘴上說的客氣,眼神中卻絲毫不見對她的恭敬。鄭相宜靜靜看著他,直到他臉上有些掛不住,才冷笑一聲,甩開他徑直推開門。
先帝在時,這紫宸殿是她最熟悉的地方,當時先帝身邊的心腹大太監,見了她是一句都不敢攔的。哪怕先帝正在里面與臣子議事,她闖進去先帝也不會斥責半分,而如今這里竟成了她最陌生的地方。
鄭相宜一進門,就瞧見皇帝擁著貴妃坐在上座。貴妃小腹微隆,柔若無骨地攀在他的懷里,他大手撫著她的腹部,低頭正與她說著什么,那種溫柔的目光她已許久未曾見過了。
“陛下召臣妾有何事?”鄭相宜微微抬起頭,面無表情直視著他。
皇帝的目光落下來,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開口:“你如今連朕也不放在眼里了么?”
鄭相宜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過去每每望之心中便如吃了蜜糖般,既期待又忐忑,總也看不夠,可如今心中卻掀不起半分波瀾。
“臣妾不知自己如何不將陛下放在眼里了?不如陛下替臣妾解釋一二。”
皇帝一時沒說話,殿內陷入可怕的沉寂,倒是貴妃柔柔開口:“娘娘,陛下為君您為臣,見了陛下您自是該躬身行禮的。”
“原是如此。”鄭相宜微微一笑,“可先帝曾說過,我在宮中不必向任何人行禮,倒是貴妃,見了本宮為何仍安居上座?”
貴妃咬著唇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見他深情莫測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能不情不愿地從座上起身,走到鄭相宜面前淚眼盈盈地跪下,那神情看著委屈極了。
“臣妾見過皇后娘娘。”
鄭相宜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又向上掃了眼無動于衷的男人,在這一瞬間忽然為自己感到可笑。原來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鄭相宜覺得自己此前的執著盡是場幻夢,她有些無法理解多年前的自己了,為什么會為了這個男人要死要活,甚至不惜頂撞先帝也要嫁給他。
“相宜,執意嫁他,你可會后悔?”
她眼前恍惚,又浮現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他病得那樣重了,身子消瘦的不像樣,那雙總是溫柔注視著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陰翳。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有一瞬間鄭相宜懷疑他想要將自己一同帶到地下去。
“不悔。”在她說完這句后,他的手便松了下去,好似一下失去了所有力氣。
鄭相宜沒想到,那竟是自己見到他的最后一面。
她垂目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貴妃,心里竟然并不厭惡了。變心的是皇帝,背棄承諾的也是皇帝,實在與貴妃無關。
“起身吧。”
貴妃扶著肚子小心地站起來,向后與她拉開了幾步距離,一副十分防備的模樣:“多謝娘娘。”
鄭相宜未再理會她,直接面向上座的男人:“陛下今日召臣妾來,不光只是為了坐著看場好戲吧。”
皇帝仿若才從夢中驚喜,向貴妃揮了揮手:“你先回去,朕晚點再去看你。”
貴妃有些不愿,但看他臉色堅決,終于只能退下。
偌大的宮殿里只剩下鄭相宜與皇帝兩人,曾經情深意重的夫妻,如今只剩下相看兩厭。博山爐冉冉吐著香煙,一縷縷的煙霧橫亙在兩人之間,此刻鄭相宜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亦是看不清鄭相宜。
不知過去多久,他才開口:“若貴妃此胎生下皇子,朕欲改立她為后。”
許是早已料到今日,鄭相宜竟不如何意外,輕笑道:“貴妃誕下龍子自是大功一件,臣妾也應當退位讓賢。”
“相宜!”
皇帝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忽然又閉了嘴,似是不知該說什么。
鄭相宜冷冷道:“陛下不是早有廢后的打算了么?若不是先帝留下遺詔,陛下想必也不會容忍臣妾這么久。”
她曾經的疑惑、痛苦此刻全然分明了,為何她與他成婚四年卻至今未曾有過身孕,甚至在貴妃入宮之前他只有她一個女人,可貴妃僅僅入宮半年就有了身孕。
多可笑,她因為無子卻霸占皇帝多年招至了多少非議,多少個夜里她惶恐不安,以為全是自己的過錯,哪怕太醫說她的身子并沒有任何問題。
可她怕呀,她夜夜夢見先帝臨終前的那雙眼睛,里面全是對她的失望。他將她養大,可她卻背棄了他與他的兒子攪在了一起,是不是因為他對她失望極了,才懲罰她無法懷上身孕。
鄭相宜悔了,悔之不及。
她明明可以一直只做他的郡主,他最乖最聽話的孩子,在他的手下平安順遂地過一輩子,可她偏要做他的兒媳,逼他接受自己與皇子之間的私情。
他教養了她整整十年,卻教養出了一個離經叛道、寡義廉恥的孩子,可即便對她如此失望,他還是成全了她。
她像個被寵壞的孩子,肆意發泄著自己的悔恨和痛苦:“你很難受吧封鈺?明明已經成了至高的皇帝,卻處處受人桎梏,不能隨心所欲地納妃,不能立自己喜歡的女子為后!你什么都做不到,你不如他半分!”
封鈺!她不愿再喊他陛下,她叫了十年的陛下,真正愛著她寵著她的陛下,根本不是眼前這個人。
“鄭相宜!”封鈺猛地沖下來,一把掐住了她細弱的脖頸。他雙目赤紅,里面盡是被戳穿的憤怒。
鄭相宜感到呼吸困難,卻一點也不掙扎,她平靜地望著他,甚至巴不得他一把將自己掐死,那樣她就能下去向先帝贖罪了。
“鄭相宜,你總是這樣!”封鈺憤恨地盯著她的臉,她眼眸清冷又倔強,上挑的眼尾暈紅了一大片,像泛開的桃花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于是他的手有些顫抖,眼中愛與恨的情緒交織在一起,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你驕縱又任性,受不得半分委屈,總是要父皇哄著你,可我才是他的孩子,憑什么處處要比你低一頭?”
鄭相宜緩緩笑了,那笑容艷麗動人,雪白的脖頸就在他的手下,又讓她多了幾分罕見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