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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江母被分派去了繡坊,而江浸月,則留在了凜川縣署這一方天地之中。
這日,天色有些陰沉,竟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江浸月捂緊領口,拿起掃帚,將院中剛剛堆起的雪花掃到角落。
忽然,她聽到身后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似乎是有人在悠閑踱步。
“哎呀,春寒料峭,又下雪了。”一個漫不經心的聲音響起,隨即,語調微揚,竟是詩興大發:“春來雪還在,片片落得快。嗯……好詩,好詩!”
聽著那不分平仄,用詞直白,偏偏又自我感覺良好的詩句,江浸月一個沒忍住,極輕極快地笑了一聲。
雖然聲音細微,但在寂靜的庭院中,還是清晰傳入了那人的耳里。
“誰,誰在嘲笑本官?”那聲音帶上幾分怒意,腳步朝著她的方向逼近,最終停在了背后:“你是何人?”
江浸月緩緩轉身,雙手交疊,微微屈膝行禮,姿態從容,帶著一種刻入骨子里的風儀:“奴婢江浸月,是新分派……”
她還未說完,溫硯便抬手拍了拍額頭:“哦,是你,我記得你這個名字。”
接著,他板起臉,聲音嚴肅:“既然是在縣署里服役,那就抬起頭來,讓本官認認臉。”
“遵命。”江浸月依言抬首。
當她的面容映入眼中時,溫硯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眼前的少女,雖然衣衫簡樸,但肌膚宛如白玉無瑕,一雙眼眸澄澈如秋水,細看時,又如深潭幽邃,一頭烏發用木簪挽起,好像一副意境深遠的水墨畫,美得毋庸置疑,卻帶著一股朦朧疏離的清冷感。
溫硯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隨即又猛烈地跳動起來,一時之間,竟忘了該說什么。
這時,譙樓傳來一陣鐘聲。
“到了打水的時辰了。”江浸月似乎并未察覺到他的失態,依舊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大人若是無事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說完,又施了一禮,便側身從他身旁走過。
一陣極淡的,混著清冷墨香和草藥氣息的幽香,隨著她的動作飄來。溫硯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快步朝著她離去的方向跟了過去:“打水?你一個嬌弱女子,干得了這么粗重的活計么!”
然而,當他趕到水井旁,眼前的景象又讓他再次愣住。
只見江浸月將水桶熟練地放在一塊看似簡陋,四角卻安了輪軸的厚木板上,用浮瓢舀水裝滿,再用麻繩將木桶固定好,自己拽住另一端,沒費多大力氣,便將水桶拖動了起來,步履平穩地朝著后廚的方向走去。
這女子,不僅容貌氣度不凡,竟還如此聰慧靈巧?
溫硯看著她的背影,只感覺那顆沉寂許久,習慣慵懶的心臟,驟然間,活蹦亂跳了起來,再難平靜下去。
此后,溫硯便有意無意地觀察起江浸月。他發現,她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灑掃庭除、整理文庫、打水雜役……似乎都是自己嚴格規劃好了時辰,日日循環。她生得出挑,氣質又清冷獨特,縣署里那些年輕的衙役們,逮著機會,也總會湊到她面前獻殷勤,但她總是淡然婉拒,直言不可壞了規矩。而那些繁重或困難的活計,她也總能自己想出辦法,默默化解。
但這一日,他發現了一些不同。
幾名衙役在庭院的空地上操練劍法,揚起地上殘留的春雪。溫硯瞥見,江浸月站在不遠處的角落里,靜靜地看著,停住了手中的動作,甚至誤了時辰。
那些練劍的衙役,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份關注,一個個如同開了屏的孔雀,練得更加賣力,一時之間,縣署庭院內刀光閃爍,劍影紛飛。
溫硯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收著點,別傷到旁人。”他叮囑一聲,走到江浸月身前,忍不住開口問道:“怎么?你喜歡看人舞刀弄劍?”
江浸月驟然回神,垂下眼眸:“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和故人。”說完,她便轉過身,繼續自己手上的事,但動作隱隱透著幾分慌亂。
溫硯敏銳捕捉到,在她轉頭的那一剎那,那雙平靜得像是結了冰的眼眸里,有一陣水光閃過,盈盈爍動。
是想起了什么傷心事么?溫硯若有所思,只覺得她身上那種深沉感與故事感,愈發引人好奇。
第51章
這日, 凜川難得迎來了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陽光灑落,暖融融的, 驅散了連日來的陰寒。
溫硯來到縣署,目光習慣性地在庭院中掃視,卻并未看見那抹清冷的身影。一股莫名的、細微的心慌竟悄然涌上心頭, 他忍不住四處張望, 腳步也快了些許。
最終, 他的視線在書庫外定格。
只見江浸月抱著一摞書籍, 小心地鋪開在陽光照射到的石板上,動作輕柔而專注, 仿佛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你這是在做什么?”溫硯走上前,好奇地詢問。
江浸月聞聲抬頭,見是他,俯身行了個禮,答道:“回大人, 奴婢在書庫清掃時,發現角落有些書籍受潮生霉,今日陽光好,便拿出來晾曬一番,去去潮氣。”
果然是愛書之人。溫硯微微頷首, 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她整理書籍的手上。那原本纖長白皙的手指, 此刻卻布滿了凍瘡,有些地方紅腫著, 有些甚至已經呈現出深紫色,分外刺眼。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
“大人不去處理公務嗎?”江浸月見他站在原地不動, 抬眸提醒道。
“去,去!本官公務繁忙得很。”像是被窺破了心思,溫硯語氣帶上一絲慌亂,下意識便收斂起那副休閑懶散的做派,快步離開。
只是,那雙生了凍瘡的手,和那靜水流深的雙眸,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旋,擾得心緒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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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陽光愈發暖和,照亮了正堂。
溫硯坐在書案前,手里拿著份公文,眼神卻不受控制地瞟向擦拭書架案幾的江浸月。看著她細致入微,連隱蔽角落都不放過的樣子,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江浸月。”
“大人有何吩咐?”江浸月停下動作,轉過頭來。
“那個,其實……這屋子天天都打掃,也不必次次都這般徹底。”溫硯語氣含糊地嘟囔道。
聽了這話,江浸月不由地彎了下唇角:“大人這是在教奴婢如何偷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