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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陽侯背著手,抬頭看著墻上懸掛的疆域圖,目光落在南溟處,眼眸中似有壓抑的暗流。
兗王親衛(wèi)趙乾被帶回后,經(jīng)太醫(yī)診治數(shù)日也未能清醒,線索就此凝滯,朝中對此事也是爭論不休。
謝聞錚抱著雙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感到心中一陣焦躁,忍不住開口:“那冥水部都蹬鼻子上臉了,兗王生死不明,還等什么?直接發(fā)兵打過去便是,區(qū)區(qū)彈丸之地,有何可懼?”
“豎子狂妄!”靖陽侯轉(zhuǎn)過身來,一聲怒喝:“出兵征伐,國之大事,豈容你妄議?為何而戰(zhàn),何時戰(zhàn),如何戰(zhàn),豈是你拍腦袋就能決定的!”
謝聞錚被吼得低下頭,攥緊了雙拳。
“你帶回線索,確算一功,為父記著,但切莫因此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靖陽侯見他義憤難平,數(shù)落道:“出兵打仗不是你在宸京街頭打架斗毆,一念之差,便是萬千將士埋骨他鄉(xiāng),百姓流離失所,你連沙盤都不會看,胡亂多什么嘴?”
聲聲怒斥宛如冰水澆頭,讓心中氣焰更甚,謝聞錚頂嘴:“好!我不懂,我愚鈍,你既然這般看不起我,就不該準(zhǔn)允我去南溟!”
靖陽侯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但語氣依舊冷硬:“你以為你在南溟、在宸京做的事,很英雄嗎?肆意杖責(zé),行事酷烈,參你的折子已經(jīng)遞到了御前,若非你帶回線索,功過相抵,早已被抓去問罪了,還不知收斂!”
“那狗官縱容手下欺壓百姓,還有臉惡人先告狀?”謝聞錚嗤之以鼻。
靖陽侯猛地一拍案幾:“臭小子,我教你多少次,軍中法紀(jì),官場規(guī)矩,要講究理序,光憑你一時之怒,便將人拿下用刑,與那些酷吏又有何異?”
謝聞錚被問得一時語塞,他握緊劍柄,轉(zhuǎn)身往外走。
“還有,兗王的事,你給我守口如瓶,如果傳出一點風(fēng)聲,看我不……”
靖陽侯話未說完,謝聞錚已經(jīng)踏出了正堂。
“侯爺息怒?!贝x聞錚離開,管家陳伯方才入內(nèi),為靖陽侯倒了杯茶,寬慰道:“小少爺年少輕狂,如此行事也是正常,侯爺當(dāng)年不也是一腔熱血,殺出一條路么?”
靖陽侯飲了一口,將茶盞重重放回桌案上:“這小子,以為我不想干脆利落地解決此事么……這些年,在江知云那個老東西那兒吃癟無數(shù)次,不就是敗在這百般追問上么?”
說罷,他長嘆一口氣:“顧慮良多,束手束腳的滋味,我再清楚不過了。”
回應(yīng)他的是院外的聲聲劍嘯。
謝聞錚在庭院中,奮力揮舞著裁云劍,劍鋒過處,落葉簌簌,正如煩雜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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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淡,秋風(fēng)蕭瑟,梧桐樹已是半面金黃。
一只素面風(fēng)箏,緩緩飛出了相府的院落,乘風(fēng)上了天空。
江浸月站在后院正中,抬頭望著風(fēng)箏,專心致志地牽動著手中的線輪。
瓊兒輕聲勸道:“小姐,老爺這次是真的動怒了,近日,我們還是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吧,聽說外面風(fēng)波也不少?!?
“嗯,我知道?!苯碌哪抗庖琅f追隨著那只風(fēng)箏,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安心等著便是。”
“小姐,以前都沒發(fā)現(xiàn),你喜歡放風(fēng)箏?!笨粗龑W⒌哪?,瓊兒忍不住感慨。
“出不了府,實在無趣。”江浸月淡淡道:“只能自己尋些由頭,看這風(fēng),究竟要往哪兒吹?!?
“可是風(fēng)一起,小姐便容易著涼,還是,早些回房吧?”看著風(fēng)箏越飛越高,瓊兒感到幾分寒涼,攏了攏衣襟。
“好?!苯曼c點頭,轉(zhuǎn)動著線輪,將風(fēng)箏慢慢往回拉。
不經(jīng)意間,她的指尖按在了線上,輕輕一掐。
風(fēng)箏一顫,被風(fēng)往上又吹了些,隨即飄搖著落下,最終,掛在了那棵枝葉繁茂的梧桐樹上。
“哎呀,線怎么斷了!”瓊兒急得跺了跺腳:“小姐稍等,我這就找個小廝,取梯子把它摘下來?!?
“不必了?!苯聦⒕€輪遞給了瓊兒:“興味已盡,不必麻煩了。”
“啊?”瓊兒有些訝異,見江浸月轉(zhuǎn)過身去,往房間走,連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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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風(fēng)箏,就這樣在梧桐樹上掛了幾日。
謝聞錚每日巡城路過,都會下意識瞥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越想越不對勁。
難以壓抑心中的煩躁,這夜,他故技重施,再次翻上了相府的院墻。
月色朦朧,他剛在墻頭蹲穩(wěn),一個清冷的聲音便自樹下幽幽響起:“你來了?!?
“?。?!”謝聞錚一個趔趄,差點直接摔下去。他低頭,只見江浸月披著素色披風(fēng),靜立在梧桐樹的陰影里,宛若等待了許久:“你是故意引我來此?”
江浸月微微仰頭,月光落在她的臉上,肌膚如新雪般冷白:“你覺得呢?”
聽著她意味不明的話,謝聞錚也懶得深究:“所以,你把我找來,有何貴干?”
“可以告訴我,你在南溟,發(fā)生的事嗎?”江浸月放柔了語氣,依稀帶著幾分懇切。
又是這個問題。謝聞錚面色一滯,下意識想以“軍機要事”搪塞,江浸月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搶先道:“涉及機密的,你可以一字不提,我只想知道,南溟,如今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他低頭,看見她清澈眼眸中,微光閃爍,到了嘴邊的拒絕被生生咽了下去。
“我費勁巴拉翻墻進(jìn)來,就為了給你講故事?有什么好處?”
江浸月沉吟片刻,回道:“我可以答應(yīng)你一個要求,但……需得合乎禮法規(guī)矩。”
“行吧?!敝x聞錚清了清嗓子,穩(wěn)住身形,將自己所見所感緩緩道來——破敗的屋舍,麻木的百姓,兇狠的官吏,還有那形成強烈對比,茂密成蔭的果樹林……
隨著他的敘述,江浸月拿出了那本隨身攜帶的手札和望舒筆,就著朦朧的月色,低頭記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