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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他被送上了侯府的馬車,漸漸駛離,江浸月才輕輕舒了口氣。
夕陽西斜,透過樹枝,灑下一地碎金。
“小姐,小姐。”急切的呼喚聲響起。
馬車剛停穩(wěn),瓊兒便一躍而下,一路小跑到她面前,氣喘吁吁道:“小姐,奴婢好像記錯了時間,晚了半個時辰才來接您……嗚嗚,請小姐責罰。”
江浸月卻搖了搖頭,唇角微揚:“沒有,你來的,正是時候。”
“啊?”瓊兒一怔。
江浸月抬眼,看向武備場的方向,輕聲道:“那幾個人,也仔細查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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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人靜,丞相府的書房內,燭火正亮,將伏案的身影拉得悠長。
江知云輕輕合上最后一份批閱完畢的公文,揉了揉略顯酸澀的眉心,正欲起身,卻聽門外傳來幾聲輕而穩(wěn)的叩響。
“父親,是我。”是江浸月的聲音。
“進來。”江知云重新坐穩(wěn),臉上露出一絲溫和。
江浸月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參茶,輕輕放在書案一角:“夜深了,父親莫要太過勞神。”
江知云頷首,目光落在她沉靜的面容上,問道:“今日京苑小試,感覺如何?可有把握?”
江浸月微微垂眸,旋即抬起,眼神清澈而篤定:“回父親,約有七成把握,可奪魁首。”
“哦?”江知云端起參茶,吹了吹熱氣,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那另外三成,在于何處?”
“在于陛下的心意。”江浸月聲音平穩(wěn),卻語出驚人。
江知云執(zhí)杯的手微微一頓:“何以見得?”
“女兒近日一直在思索,為何宸京之內,要分設‘凌云’與‘清暉’兩座官學,彼此較勁,又同場競技。”
江浸月緩緩道,目光在跳躍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深邃:“今日賽場,見凌云府學子,皆錦衣華服,氣度矜貴,舉手投足間自帶雍容。而清暉學苑同窗,則多顯沉穩(wěn)勤勉之風。”
她略作停頓,繼續(xù)道:“兩府學子,出身迥異。凌云府多王公貴胄、皇親國戚之后;清暉學苑則多為父親這般肱股重臣、官員子弟。這看似只是學子間的較量,實則……未嘗不是朝堂之上,皇室宗親與外朝臣工之間的博弈。陛下心中,究竟更傾向扶持哪一方勢力,或許,才是此次小試,最深層的考量。”
江知云聽著,眼中贊賞之色愈濃,卻不動聲色地追問:“那你認為,陛下會如何選擇?”
江浸月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卻自信的笑意:“無他,唯‘能者居之’四字而已。陛下圣明,欲開創(chuàng)盛世,必以才德取士,而非僅看出身門戶。此乃平衡之道,亦是制衡之術。故而女兒說,有七成把握。”
江知云聞言,沉默良久,望著眼前聰慧剔透的女兒,最終發(fā)出一聲長嘆,既有驕傲,亦有難以掩飾的遺憾:“月兒啊……若你身為男兒,將來科場揚名,出入廟堂,前途必不可限量。可惜……真是可惜了。”
江浸月神色未變,依舊平靜如水,只微微屈膝:“女兒之志,不在自身功名。能于父親案旁,略盡綿力,為您分憂解惑,便是女兒最大的幸事。”
江知云望著女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隨即,似乎想起什么,狀似隨意地問道:“今日小試,各府子弟皆在。月兒,你可有留意到靖陽侯府那個小子?對他印象如何?”
江浸月微怔,似乎沒料到父親會突然問起這個。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他逞強離去的身影,略一沉吟,謹慎地挑選著措辭:“謝家公子……行事確如外界所言,有些……張揚任性,急躁沖動,做事不計后果。”她客觀地評價道,這是大多數(shù)人對謝聞錚的看法。
但頓了頓,她眼前又浮現(xiàn)他強忍痛楚的表情,以及接過藥包時那一瞬間的別扭,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些許,補充道:“不過……觀其言行,女兒覺得,他……心地似乎并不壞,只是性情使然。”
江知云聞言,不由失笑,搖了搖頭:“這小子,跟他爹年輕時簡直如出一轍,做事全憑一股子熱血沖勁,莽撞得厲害,偏偏還死犟,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打落了牙齒也只會和血吞,絕不會輕易喊痛服軟。”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舊事,目光投向跳動的燭火,略帶感慨:“這父子倆啊,都是這般性子。好在……心地確實都不壞,忠直有余,只是這圓融變通之道,怕是這輩子都學不會嘍。”
聽語氣,卻不像平日那般針鋒相對,反倒多了幾分故友間惺惺相惜的意味。
“父親和靖陽侯,以前是舊識?”江浸月忍不住發(fā)問。
江知云怔忪了下,有意回避道:“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不提也罷。”
江浸月目光微垂,沒有接話,心中謝聞錚的身影,似乎又清晰了幾分。
窗外月色如水,悄然灑落庭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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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靖陽侯府。
夜已深,謝聞錚在床上翻來覆去,卻被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擾得難以入眠。
白日賽場上的驚險、獲勝的狂喜、還有……那雙清冷平靜的雙眸,在他腦子里來回晃蕩。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點燈,從衣囊中摸出那個藥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藥味混著淡淡的墨香,飄散開來,這氣息讓他一陣恍惚,感覺江浸月仿佛就站在他面前一般。
再回神時,低頭一看,只見里面包裹著一精致的小藥罐,還附著一紙信箋。
他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清秀工整,內容卻并不晦澀,而是將用法、用量寫得極其通俗直白,生怕他看不懂似的:
“藥粉兌酒,調為糊狀,敷于腫痛處,每日一換。”
“膏藥睡前溫熱化開,涂抹后揉按至發(fā)熱。”
謝聞錚盯著那字跡看了許久,仿佛能透過紙張,看到江浸月落筆時,那副微微蹙眉、一臉無奈表情。
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搔了一下,不疼,卻癢得厲害,擾得人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