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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疼。

白五葉突然笑了一聲，抬手捂住臉，順著手臂的弧度將頭埋入臂彎，覺得可能太高估自己的承受力與接受能力了，其實……他還是在意的，而且很在意。

陽光熱烈的中午，行人寥寥的街道，他在長椅上縮成一團(tuán)，孤單寂寥。

不知過了多久，白五葉蜷在椅子上蜷得骨頭都隱隱作痛時，口袋里的手機(jī)忽然響起原本柔和，此時聽來卻倍覺刺耳的鈴聲。

他如夢初醒地舒展開肢體，動作遲緩地掏出手機(jī)習(xí)慣性看了眼屏幕，真的是習(xí)慣性，因為他根本沒有看清屏幕上閃動的是哪幾個字便按下了接聽鍵，聲音喑啞得像幾十年不曾說過一句話的人。

“喂……”

“你現(xiàn)在在哪兒？”齊影清亮得極具穿透性的嗓音傳出話筒，帶著斬釘截鐵干凈利落的味道，像大冬天的一盆冷水，結(jié)結(jié)實實潑了他滿頭滿臉。

白五葉一個激靈，遲鈍的大腦終于再次開始運(yùn)轉(zhuǎn)，這才想到齊影還在家里等著。他迅速站起身，用力清清嗓子：“我在市場呢，因為一點事耽擱了。那個，我……我現(xiàn)在回去，抱歉你再等一下……”

“等什么等，告訴我你現(xiàn)在在哪兒，我過去找你！”齊影不想聽他粉飾太平佯裝無事的話，徑直打斷，“別說你沒事，我是白癡嗎？沒事你買個菜買三個小時？”

“我……”白五葉張口結(jié)舌，沉默下來。左右看了看身邊的景致，好半天才訥訥道：“……我不知道我在哪兒，這地方?jīng)]來過?！?

齊影一陣無言，更加確信他出事了的念頭和心中隱隱約約的不安，手機(jī)換了只手拿，他招來一輛出租車，邊拉開車門坐上去邊說：“你在原地別動，把位置信息分享打開，我用gps找過去。聽著，不管發(fā)生了什么，別做傻事?！?

白五葉咧嘴無聲地笑了：“放心，我在這世上還有很多放不下的東西，不會做傻事的?！?

“最好是這樣?！饼R影退出通話界面開了手機(jī)的導(dǎo)航尋人功能，在給司機(jī)指路的同時也不讓白五葉掛電話，有一搭沒一搭跟他聊著天。

聽著話筒那邊重復(fù)又絮叨的話語，以及略帶狂躁的指路聲，白五葉忽然覺得一直鈍鈍痛著的心臟一下輕松了許多，垮掉的嘴角再度揚(yáng)起淺淺的弧度。他倚在椅背上，仰頭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帶濕潤的涼意的空氣。

現(xiàn)在的生活待他不薄，他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刻一般確定，他不希望任何多余的人來打擾自己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以前的經(jīng)歷，他可以當(dāng)做幸福來臨前必須的苦痛，任它隨風(fēng)散去，也不會責(zé)怪任何人。但是誰若要攪擾他如今的安寧日子，他不會容忍，更不可能遷就，他已經(jīng)遷就得夠了。

卷翹的長睫輕輕合上，覆住琉璃般剔透的黑眸，白五葉感受著拂過臉頰的柔柔涼風(fēng)，混亂無序的心緒終于慢慢平復(fù)。

偏偏這時，他遇到的第二件大事到了。

一道頎長的身影緩緩從另一側(cè)覆蓋上來，擋住了灑在白五葉身上的陽光。白五葉疑惑地皺皺眉，以為有人要坐過來，便往旁邊挪了挪。誰知他挪，那人也跟著挪，那道影子始終蓋在他身上，頗為惱人。

白五葉不悅地睜開眼，正想看是哪個熊孩子過來找茬，出乎意料的是，映入眼簾的上次在秦展白住的公寓電梯前遇到的人的面龐。

黑發(fā)，白衣，黑瞳，白膚，極致純粹的色調(diào)在他身上糅合出寧和溫雅的氣質(zhì)。精致的五官蒙在金色光暈中，隱隱綽綽，越發(fā)顯得清雅出塵。他深深望著白五葉，眸底漾開如夜色下平靜大海般深邃的情感，這樣的情感白五葉也曾在秦展白眼中看到過，再熟悉不過。

他只是不明白，為何這人要用這種眼神看他。

“你是……”白五葉怔怔站起，不解地詢問道。初遇時那種莫名其妙的刺痛感再度涌上，苦澀的味道像泉眼處翻滾的泉水不斷翻騰于胸口，幾乎蔓延到嘴里，讓他十分不舒服。

那人展顏淺笑，唇角好看的笑弧卻不知為何摻雜了濃濃的落寞與憂傷。

“我是何予傾，你不記得我了嗎？”他歉然而堅定地望入白五葉眼眸，語氣輕柔平和，對于白五葉而言，卻猶如萬箭穿心。

何予傾。

何、予、傾。

何……予……傾！

白五葉剛剛明朗的視野頓時籠上一層厚厚的灰黑塵垢，大腦“嗡”地一聲，無數(shù)畫面和聲音如潮水般鋪天蓋地襲來，在他腦海中閃動，在他眼前閃動，耳邊也有許多嘈雜喧鬧的人聲不知說著什么，明明聽不清，他卻覺得心頭劇痛，渾身不自覺地發(fā)起抖來。

這個名字，曾是他不敢向他人言說的噩夢。

牙齒狠狠咬過這三個字，用力得連牙縫間都快滲出血來。白五葉身旁的景象迅速扭曲成灰色默片，像是瞬間穿過時空隧道回到他甚至不敢回憶的那年，每個人都在對他指指點點，明里暗里地排斥鄙夷他。就連最初非常欣賞他的老師，看他的眼神里都帶著看病毒一樣唯恐避之不及的味道。

那是比父母拋下他更深刻的疼痛。

何予傾說出那句話后，便一直注意著白五葉的反應(yīng)。見他反應(yīng)這么大，大得不同尋常，還痛苦地跌坐在長椅上縮起身子，嚇得連忙去查看他的情況。然而手剛搭在他的手臂，就被他猛地?fù)]開，并啞著嗓子怒吼了一句“走開”！

“別碰我！”白五葉兇狠卻發(fā)紅的眼睛惡狠狠瞪了何予傾一眼，咬牙切齒地道：“你不是天之驕子嗎？你不是天才少年嗎？當(dāng)初避我如蛇蝎，現(xiàn)在靠過來干什么？還想羞辱我嗎？”

何予傾手足無措，想靠近卻又不敢激怒本就處于激動中的他，尷尬地站在原地：“對不起，當(dāng)初是我太軟弱，給你造成那么多傷害，我向你道歉，真的很抱歉！”

說著，他向白五葉鞠了個躬，十分誠懇。

白五葉冷冷一笑，太多雜亂的思緒在他腦子里擠成一團(tuán)，淹沒了他的理智：“道歉？我被全班包括老師在內(nèi)孤立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被班上的混混辱罵有病的時候你在哪兒？道歉有什么用?。磕軓浹a(bǔ)我那一整年受到的傷痛嗎？我的書包被丟進(jìn)垃圾桶，每次值日只有我一個人做的時候你又在哪兒？我只不過是喜歡上一個人，并沒有妨礙和傷害任何人，我有什么錯？你們憑什么這么對我？”

一字一句，字字泣血，都是浸染著白五葉夾雜著鮮血的眼淚的控訴。沒有經(jīng)歷過那種痛苦，誰也不能替他輕言原諒，傷害已經(jīng)造成，就連他自己也無權(quán)替自己原諒，何予傾的所謂道歉聽在他耳中，或許更像嘲諷。

“對不起，對不起……”何予傾惶恐難過地連聲說道，眼底淚光閃爍，他的模樣看起來比白五葉更像受害者。

不顧白五葉的抗拒，他用力抓住他的手腕，語氣急促地說：“我會彌補(bǔ)，我一定會彌補(bǔ)曾經(jīng)給你帶來的傷害，請你給我一個補(bǔ)償?shù)臋C(jī)會好嗎？”

“時隔多年，談什么補(bǔ)償？”白五葉別開暈出淚水的雙眸，抿著嘴唇壓抑悲傷，“如果你不出現(xiàn)，我只當(dāng)沒有那一年，也只當(dāng)那些傷害不存在。你唯一能給我的補(bǔ)償，就是離我越遠(yuǎn)越好，懂嗎？放手。”

“不！”何予傾抓緊他掙扎的手，“我這次來找你，就是做好了所有的準(zhǔn)備。世上沒有偶然的重逢，因為想見，才會見到，或許你不想見我，但我一定要為你做一些事……”

“然后呢？這樣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白五葉冷笑著反問，看他被問得啞口無言，卻毫不覺得高興，反而更是憋悶得厲害。

不想再與他糾纏或者多說什么，白五葉用力掙扎想推開他，豈料何予傾看著瘦弱，力氣卻大得不同尋常，硬是將他制在原地，逼迫他聽自己說話。

還是和從前一樣，從來不會在意別人的想法，自己當(dāng)初絕對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他。

白五葉憤憤地想，不禁暗暗在心里焦急地呼喚起齊影的名字，希望他趕緊過來幫自己解決這個大麻煩。

說曹操曹操到，他腦子里剛浮現(xiàn)出齊影的名字，就見原先牢牢鉗住自己的何予傾被人從身后扣住肩膀猛地拖開，繼而迎上他臉頰的是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拳，直接將他打得倒退好幾步。

白五葉訝然抬頭，便看到了齊影逆光的身影。他神色冷峻，捏緊的拳頭青筋畢露，冷冰冰俯視著何予傾。有那么一刻，白五葉真覺得他是自己的英雄，嗯，不是內(nèi)褲外穿的那位。

齊影冷冷看了捂著臉頰痛得倒吸冷氣說不出話的何予傾一眼，拉起白五葉的手一言不發(fā)將他拖走。不得不說，這一舉動和某些偶像劇情節(jié)有異曲同工之妙，以至于白五葉被拉走的時候還沒能第一時間反應(yīng)過來。

踉踉蹌蹌跟著齊影腳步走出一段路，直到將何予傾的身影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白五葉才停下，順手把仍想繼續(xù)走的齊影扯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