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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黃肌瘦的十余歲宛似七八歲的可憐孩童,帶著累累傷痕潛入家廟,咒罵崔叔昭德行敗壞與敵通奸以致家破人亡,父母養而不教才使她這般鮮廉寡恥,遭了報應養虎貽患,連他也受連累被長兄一家瞧不起,在族中受排斥擠兌,只恨她不早死,令他因身負同樣血脈而蒙羞。
崔叔昭的辯駁在幼弟看來盡是矯飾,半大小子照著她的臉啐了一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的視線,臨走前還罵了一句:“賤人,晦氣!”
青燈古佛,陋室緇衣。崔叔昭霍地起身,重重咳了兩聲,硬是咽下涌上喉頭的鐵銹味兒,打量著精雕細琢的泥塑,漠然道:“舉天之下,信男善女萬萬千,我等供奉香火,磕頭念經,布施舍粥,廣行善舉,為求家宅平安、身體康健。信眾如何待你?你如何待信眾?”
泥塑的古佛目光慈悲,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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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嗣子家來人給她穿衣打扮,要她這個晦氣人也去參加她幼弟的大喜慶典。她心中無論多少疑問皆不得解,只得如泥塑的古佛一般任人擺布,看見了栩栩如生的幼弟,與面上生了尸斑的新婦。
十年的忍辱負重變成一場笑話。
崔叔昭呆呆地見證了亡弟的冥婚,禮成,她失魂落魄地問女家來人,聘金幾何,嫁妝幾何。
女家來人以為她是男方家坐鎮家廟的長輩,輕蔑道真相:春來花開鵲鳥歌,富賈愛女染沉疴。春盡花謝朱顏凋,閨中芳魂歸處何?嚴父贈店十二座,慈母酬金三百盒。如意郎君自難尋,上門女婿輕易得。你家新死小姑爺,歸葬我家舊墳窠。
這時有知情人發現崔叔昭,忙來打斷女方來人的話語。年青一代都被瞞了過去,當年老人誰不知道德禮那孩子受了蠻夷刺激發瘋,十幾歲的姑娘家,一把祖傳寶劍殺了二十多個精壯漢子,攔都攔不住!要不是她那長了一輩子都沒長大的老子傻,信了蠻夷的話逼她放下武器,誰知道她還能殺多少人?
阿彌陀佛,這樣殺人無數的孽障鎮在佛前十多年才失了兇性,他們可就指著傻老崔留下的傻小崔牽制她,告訴她要想傻小崔過得好,就得吃齋念佛,就得聽話。現在她看起來雖然也傻了,要是被財神爺家的貴賓不小心再刺激著了,可沒有傻老崔攔著她發瘋!
崔叔昭慢慢低下頭,右手輕輕按在胸前,她覺得感受不到那里有一顆火熱的肉塊跳動,只能感受到身周無限的冷寒刺透皮膚,穿過肌理,沿著筋脈,一點一點,一絲一絲,滲入骨子里。
然后從骨頭里返出十倍的冷厲,游行于筋脈,充盈于肌理,蓄勢于皮下。心的位置一蓬無名離火升騰翻滾,燒灼胸肋肺腑,將五內之間纏綿的郁氣盡數勾連點燃,轟轟烈烈的無名離火一路沖向腦海,為理智壓制后以死寂的雙眸為突破口,只待噴發。
一眼瞪退預備再次約束住她的仆婦,極慢極慢地環顧四野,將視線內的人一一看在眼里,一一列上某份未知名的名單,枯槁的雙手在胸前合十,低聲祝禱:“天地神明,祖宗國法,你們信哪個,就向哪個祈求罷……”
她從未承認過的嗣子在她輕描淡寫的掃視中氣急敗壞,委頓于地,拔出昔日崔叔昭染過血的祖傳寶劍,劍鋒直指輕踏蓮足向他走來、恰似一具披著緇衣的骸骨的堂房妹子。
沒有用。
主動送出兇器那一刻起,這滿院的人都要去見他們所深信著的那些九天之上的高貴存在了。
縱當真天地有靈,神佛庇佑,他們愛的恐怕也只是所有人而不是其中某個人罷。于是這些或許不夠虔誠或許不足以令神佛出手的可憐人,一個一個,不多不少,不疏不漏。
不信陰司報應,不信六道輪回,不信蒼天有眼,不信大地有靈,不信皇恩浩蕩,不信宗族庇佑,不信諸天神佛,不信父兄丈夫。
若是以上這些哪怕有一個靠得住,如何會有今天?
怨啊……尖銳的憤懣與憎恨……怨啊……激烈的震驚與恐懼……怨啊……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