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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之霽看了看婉兒,輕聲道:“待在這里。”
他半開車門,看著外頭同坐在馬車內的陳王,緩緩下了車,躬身行禮:“下官見過陳王。”
陳王四十有余,或因著在江南賦閑多年,曾經身上那份軍士的堅毅和方正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冷和殘酷,狹長陰郁的眼眸緊緊地盯著謝之霽,仿若毒蛇吐信一般。
“嘖,這份禮節本王可擔待不起。”陳王瞧著謝之霽挺直的背,眼神陰翳,語氣惡毒:“謝尚書可是圣上派來的欽差大人,手中拿著圣上的手諭可隨意斬人,您給我行禮真是折煞本王了。”
不僅誘他去河口鎮擺了他一道,還趁他不在把他的眼線和左膀右臂幾乎砍完了,此人比傳言中更加可怕。
“本王專為謝尚書設了宴席,不知謝尚書肯不肯賞本王這個臉,屈尊來寒舍一趟?”
謝之霽眼眸一凜,下意識瞥了一眼身后。
“怎么?”陳王聲音一冷,“謝尚書不肯給我這個面子?”
謝之霽垂眸:“多謝王爺。”
陳王心里冷哼一聲,瞧了瞧他身后的那輛馬車,眼神玩味,專門找了個這么偏僻的地方藏人,剛剛甚至還猶豫了,想必此人對他重要至極。
“馬車內的人,也跟著一起來吧。”陳王冷笑道,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謝之霽心里一頓,還未拒絕,陳王便關上了車門,冷聲道:“回府!”
毫無拒絕的機會。
謝之霽在原地僵了片刻,周圍陳王的人半步未動,像是在等他們一般。
上了馬車,謝之霽見婉兒面露擔憂,輕聲安撫道:“別怕。”
婉兒搖搖頭,眼神堅毅:“我不怕。”
謝之霽那一瞬的猶豫,不僅陳王察覺到了,連她也察覺到了。所謂關心則亂,謝之霽在這一刻表現得淋漓盡致。
婉兒心里五味雜陳,內疚、自責、憂慮的同時,心底卻還有些許欣喜,復雜的情感紛繁難理,她勉強笑了笑,輕聲道:
“表兄不必擔憂,陳王注意到我反而是件好事,我們拖延的時間越長,就越能為渡口那邊爭取更多的時間。”
“只要陳王未察覺靈谷寺的事情,他就不會對我們做什么。”
謝之霽看著她,輕聲道:“過來,我為你束發。”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侍從,一會兒待在我的身后。”
……
陳王府,富麗堂皇。
廊檐上每五步便掛著一盞精致的八角燈籠,隱隱看去竟似乎鑲著金邊,處處燈火通明,雕梁畫棟,如一座黃金屋般華貴。
侍女們如魚擺般穿梭在廊檐,皆是容貌不俗,她們身著柔美綢緞,手上提著美酒、菜肴。
“謝尚書來了我江寧府,怎不提前告知本王一聲,偏要去住那般偏僻之地?”陳王瞧著謝之霽,“本王偌大一個府邸,謝尚書莫不是還看不上不成?”
說完,余光往謝之霽身后的婉兒看去,謝之霽身形微微一動,恰好擋住了他的視線。
“還望王爺恕罪,下官前幾日到江寧府時,聽聞王爺出了遠門,便想著不便叨擾。”
聽見“遠門”二字,陳王臉上扭曲了一下。
“呵呵,本王想著既然謝尚書去了河口鎮賑災,那我去看看能否幫上忙,沒想到卻撲了個空……謝尚書腳程倒是快。”
“不僅腳程快,連辦事也雷厲風行,聽聞本王不在的這三日里,謝尚書就斬了三十余人,”陳王面露寒光,“謝尚書看著玉樹蘭芝,沒想到上面還帶著血。”
這話一出,氛圍一下子就冷了,陳王看似閑聊,可句句都是詰問和審視。
婉兒跟在謝之霽身后,而她的身后又跟了一群陳王府侍衛,一個個面無表情,殺氣十足。聽了陳王這話,手紛紛不動聲色地放到了刀柄處,蓄勢待發。
婉兒心里一緊,靠近了謝之霽。
謝之霽卻似乎恍若未見,淡淡道:“下官本次前來,只是奉命賑災。”
陳王沉聲道:“那你……”
“不過,”謝之霽淡然抬眸,截斷了陳王的話,“x下官剛到江寧府的第一日,就有百姓攔路陳訴冤情,還有百姓檢舉江寧府官員貪污賑災款。”
“更有甚者有人密送了一份舉報信,上面說去年及今年由江寧府主修、工部監修的河道,竟全是表面功夫,實際上并未落到實處才導致了今年的水患,而戶部的撥款竟不翼而飛。”
他一臉平靜地說完,垂眸瞥向一旁的陳王,“這些,王爺可知?”
陳王臉色一白,前不久他才回來,只聽說謝之霽斬了他的親信,還未來得及了解其中細情,謝之霽語氣雖稀松平常,可所說的每一句話,卻字字致命。
“本、本王如何會知!”陳王厲聲道,“本王早就不理世事了,謝尚書可不要借題發揮!”
“哦?”謝之霽語氣淡淡,“下官也是如此想的,所以趁著王爺不在,下官就替王爺處置了他們,免得他們像野狗一樣到處攀扯撕咬,說出對王爺不利的話,惹得圣上不快,您說是吧?”
陳王咬緊了牙,氣得臉都黑了,歸順十幾年來,還從未受過這種氣!但這口氣,卻也只能吞下往肚子里咽。
雖然亦卿早就來過信說此人厲害,讓他小心提防,他原本還不以為意,如今卻讓這小子三番四次地耍弄。
是可忍孰不可忍,亦卿雖說讓他別殺了謝之霽,可他豈能讓他得意?!
“走吧!”陳王冷聲道,瞥了瞥被謝之霽擋得只露出一只衣角的婉兒,眼神冰冷,“客人等候已經多時了。”
婉兒聽著剛剛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那些話,不由地心里七上八下,如今黎平去了渡口,這個龍潭虎穴就只有他們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