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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么長的時間,容盛的血跡早已暗沉發灰,然而一筆一畫,在徐杳眼中卻還是清晰如昨。
她的目光如手指輕觸那寥寥數十字,最后停在那一句“伏愿娘子千秋萬歲”上。
“你走了,我如何還能千秋萬歲?”眼淚滴落斑駁的布片,洇濕開一團又一團。徐杳的身形開始歪斜,藤蔓即將徹底崩潰之際,她將布片塞入懷中,然后主動松開了手。
聽聞地府有河名黃泉,河上有一橋名奈何,她今日既去,不知奈何橋邊是否會有故人停留等候。
身體極速下墜,風聲自下而上撕裂時光。徐杳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墜入崖下寒潭之中。
“砰”的一聲巨響,水花再度炸開,冰冷的水流沖擊喚醒求生的本能,在意識到自己沒死之后,徐杳下意識掙扎著撲騰起手腳,竭力想往岸邊游去。
她是江南人,自幼在水邊長大,熟識水性,此處寒潭雖深,卻并不大,按理游上岸不難。奈何徐杳最后一點體力已經在方才的攀爬過程中徹底消耗干凈,潭水又刺骨冰寒,她勉強劃了幾下水,只覺身體越來越沉,思緒越來越僵硬,漸漸的竟無法自控地往潭底沉去。
若是做了水鬼,會被困在身死的水域,直到找到下一個替代。
這樣的說法,是徐杳從小聽到大的,在這瀕死之際,像密密麻麻的絲線一樣將她纏繞勒緊。
不行,不行,不能死在這里……至少不能死在水里,否則就見不到盛之了。
也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徐杳使勁晃了晃腦袋,艱難揮動如有千斤重的手臂雙腿,原本的下沉之勢驟然一頓,她開始上浮,再度朝著岸邊一點點靠近。或許是失溫所帶來的幻覺,她麻木無覺的手竟然傳來一點溫度,徐杳疲憊地抬頭,恍惚間,竟看見容盛趴在岸邊,隔著模糊的水膜,急切地呼喚著什么。
雖然耳朵聽不見,但徐杳還是看清了他的嘴形。他在一聲聲呼喚著“杳杳”。
“杳杳!杳杳!”容熾咬緊牙關,額角青筋跳動,他使盡全力,將徐杳從水里拖上了岸。顧不得自己也是渾身擦傷,他氣喘吁吁地撲上去搖晃,“杳杳,你沒事吧?”
徐杳搖了搖頭,拗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大口冷水,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著。
摸到她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手,容熾再顧不得其他,著急忙慌地將她攬入懷中,試圖將自己的體溫渡到她身上。
徐杳攥緊了他肩膀上濕漉漉的布料,許久后才緩過來,然而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阿熾,我方才看見盛之了。”
懷抱著她的手臂僵了僵,容熾嘆道:“也許是你溺水時產生錯覺了。”
“不,不是錯覺。”徐杳的嘴角動了動,竟微微向上翹起,“我看見的那個人是你。”
“盛之已經死了。”
她笑著,眼角卻有什么晶瑩的東西閃爍著緩緩滾落進她鴉黑濃密的鬢發里。因她滿臉是水,容熾一時無法分辨那是否是徐杳的眼淚。
喉嚨莫名生疼起來,容熾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啞著嗓子說:“兄長的死訊還未得到證實,未必就是真的,你再堅持堅持,等和王府的人接上了頭,我就……”
“阿熾,你我都心知肚明此事的真假。”
恢復了些氣力,輕輕從他懷里坐起,徐杳挪開了一些距離。她纖長的睫毛在夜風中不住顫動著,滴落細小的水珠,眼眸卻極是平靜,一點波瀾都沒有。
不是此前如殘灰一般的冷寂,而是平靜。
她就這么平靜地看著容熾,輕聲道:“盛之走了,可是我們的生活還要繼續。之前是我不好,你的悲慟并不會比我少,我卻因一時的灰心放任自己過得渾渾噩噩,將重擔全部壓在了你身上,才害得你今日墜崖。阿熾,是我對不住你。”
“別說這種話,我知道你不好受。”
徐杳搖了搖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向他伸出了手,“饅頭還在你身上嗎?”
容熾一愣,這才想起,因為之前在客棧的時候徐杳沒怎么吃飯,他特地給她打包帶上了幾個大饅頭,以備不時之需。他匆匆忙忙在身上摸起來,解開隨身帶背囊,發現饅頭早就泡得發糊了,“這……”
“無妨。”徐杳抓起一個,毫不在意地硬塞進嘴里,大力咀嚼一陣,又抻長了脖子咽下。她吃得很快,吃得很多,成年男人拳頭大的饅頭,她連吃三個才停下。然后站起身問:“你還走得動嗎?”
容熾連忙跟著起身,“我身上只有些擦傷,沒什么大礙。”說話間,他猛地“嘶”了聲,捂住了左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