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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杳難過地看著那殘留的血跡,容盛也停下了腳步,同她一起凝望著蘇小嬋那縷執拗不肯消散的血。
他繼續往前走去,直到走出這座典雅精致的酒樓。他們走在長街上,淋著大雨。
酒樓外,天色昏黑無比,街上行人不過寥寥。有幾名小攤販收拾了東西匆匆往家跑,斷了腿的乞丐麻木地癱坐在屋檐下,主人家打開門怒罵著驅趕他。年老色衰的游女撐著把破了洞洞油紙傘在街邊同客人激烈地討價還價,骨瘦如柴的女童摔倒在泥地里,又站起身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他們的目光也隨著女童一齊飄遠,被大雨淋得濕透。
容盛忽然說:“這世間不該是這個樣子。”
因雨聲過大,徐杳一時沒聽見他說了什么,迷惑地抬頭看他,卻見容盛一雙琥珀色的淺眸,醞釀著深沉的風暴
他也看著她,平靜地又說了一句什么,說來也奇怪。他的聲音依舊是被雨聲蓋過的,徐杳卻瞬間聽懂了他說的話。
他說:“杳杳,我要去做這件事。”
“或許我永遠也無法讓這天地清明澄澈,可我還是要竭力去做。我想洗去世間的污穢,哪怕,只有一丁點也好。”
第45章
翌日巳時, 常為帶了幾個親信官吏于驛站等候,然而左等右等,總是不見正主出來。眼見同行諸公都隱隱躁動起來, 常為終是忍不住召過驛丞,低聲吩咐道:“你去容盛的房間外頭, 悄悄地看看他在干嘛。”
驛丞領命而去, 沒過片刻長廊盡頭就響起他驚慌的聲音, “不好啦,知府大人!”他踉踉蹌蹌地跑來, 險些沒癱在常為面前, “容御史和他夫人, 還有他們的行囊,全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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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且蒙蒙亮時,容盛就帶著徐杳出了門。他們再度打扮成文士與少年郎,帶著筆墨紙硯,趁人不備從小門溜出驛站,來到市井田間,向偶遇的百姓們仔細詢問并翔實記錄這些年來杭州織造司及打行造的孽,所被詢問的人無不大吐苦水。
甚至不少百姓聽說京中有人來調查織造司之罪,更是主動趕來,一面唾沫橫飛地訴苦, 一面撩起衣服給他們看青手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傷疤。
越來越多的人將他們圍住,兩人各自運筆如飛,短短兩三天的功夫,織造司及打行犯下的罪行和百姓的畫押口供就密密麻麻記了四五本。
而另一頭,常為發覺容盛不告而別后就知大事不好,可他不敢擅作主張, 只能將事情寫了張條子緊急遞到浙江巡撫衙門,奈何巡撫衙門正因孫德芳遇刺一事亂作一團。等層層上報,又層層審批,待終于得了不惜一切制止容盛的命令時,人家早已攜夫人乘小船一葉,帶著一摞罪證,再度由京杭大運河渡口登船往北去了。
凜冬將至,運河兩岸早不復當年春水青山之景,桃枝載霜,蒼山覆雪,放眼望去,唯有蕭瑟滿目。
可當年隔江相望的人,如今卻在身邊。
船艙的水火爐里火苗攢動,一塊木炭被拋入其中,濺起一簇火星。容盛拉著徐杳的手放在水火爐上空,感受著掌心捧著冰涼的小手漸漸轉暖。
“此行真是讓你受委屈了,本以為是順道帶你出來游玩的,沒想到會遇見這樣的事。”手指無意識地在她掌心摩挲著,容盛溫聲道:“為著不叫杭州那頭的人發現,只能坐這些簡陋的小船。你且先忍忍,等入了南直隸地界就好些了。”
徐杳卻搖搖頭,“即便我們不來,事情還是會照樣發生。正因我們來了,兩位蘇氏娘子,那對祖孫,那一村的村民,還有滿城的百姓,才有得個公道的可能,該慶幸我們來了這趟才是。況且我受的這點委屈,跟他們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
容盛眼中閃過動容,他舒臂將徐杳攬入懷中,張口正要說些什么,突然“咚”的一聲巨大的悶響,整條船猛震了一下,兩個人連同正在燃燒的水火爐一齊歪倒在地,幸而容盛護著徐杳及時往旁邊一滾,才沒被叫人被爐子燙到。
“是誰行船這樣莽撞?”一向好脾氣的他也惱火起來,扶著徐杳站起身,掀開簾子鉆出船艙,卻見船夫已持著船槳對撞上來的那條船破口大罵開了。
“娘希匹的,你會不會開船啊,老子這么大條船在前頭,你就這么直楞楞地撞上來了,你長沒長眼睛啊?!”
后面撞上來的那條船上的船老大正點頭哈腰賠著笑,一句嘴也不敢還,只來回說著“掌舵的是才來的新人”、“實在不好意思愿照價賠償”之類的話。
見船夫蹲在船尾,容盛向他走去,“出什么事了?”
“官人,你看。”船夫抬起一張苦惱的臉,起身讓開,露出一個正在往上冒水的窟窿,“都怪這群不會開船的赤佬,把船給撞漏了。”
見那漏洞有近一尺寬,容盛眉頭緊蹙,“船還能走嗎?”
“一時半會兒走不了了,等船修好怎么的也得兩三天。”
“兩三天……”容盛心里暗自焦慮,他特意乘普通民船回京,為的就是不被杭州那邊的人發現,想搶占先機將罪證擺到圣上的案頭,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若在路上耽擱兩三天,只怕就要被孫德芳和常為的人給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