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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出來,譚遠青雖然不再直接考問他,但始終在觀察著他的一言一行。
在老宅停留了約莫兩個多小時,樓海廷和謝靈歸便起身告辭。譚遠青沒有多留,親自將他們送到頤和堂門口。
“周六我就不去送你了,譚叔,一路順風。保重身體。”樓海廷道。
“譚叔,告辭。”謝靈歸也躬身道。
譚遠青微微頷首,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后落在樓海廷臉上,極輕地說了一句:“好好的。”
樓海廷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有回應,只是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轉身,帶著謝靈歸離開了茶室。
坐進車里,駛離那片被梧桐樹環繞的寧靜區域,重新匯入城市車流,那份初入此地的微緊張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被接納與被賦予期望的復雜感受。
謝靈歸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感覺怎么樣?”樓海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探尋。
謝靈歸轉過頭看向他:“譚叔是個很有智慧的人。”他斟酌著措辭,“老宅,也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哪里不一樣?”樓海廷追問。
“更安靜,也更厚重。”謝靈歸如實說道,“不像一個單純的住所,更像某種精神的錨地。”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克制,“你母親……似乎對那里影響很深。”
樓海廷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聲音有些飄忽:“嗯……那里的一草一木,大多都是她親自布置的。她去世后,譚叔大部分時間都守在那里,幾乎維持著原樣。”
謝靈歸的心微微揪緊。他能感受到樓海廷語氣里那極力掩飾的悵惘。
“她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謝靈歸輕聲道。
樓海廷緩緩轉過頭,目光與謝靈歸相接,那里面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是啊。她很了不起。”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低沉下去,“但也活得很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撬開了通往樓海廷內心最隱秘角落的門縫。謝靈歸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燕家的情況,和樓家那種混亂的泥潭不太一樣。”樓海廷終于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冷靜剖析過往的力度,“外公只有我母親一個女兒,她天賦極高,從小就被寄予厚望,接受的是最嚴格的培養。她和我父親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各取所需的聯盟,雙方家族都投入了巨大的籌碼。”
他的語速不快,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但謝靈歸卻能從中聽出那冰封之下涌動的暗流。
“我父親需要燕家的勢力和我母親的身份助他穩固江山,但他骨子里又極度自負且多疑,無法容忍被我母親以及她背后的家族所掣肘。所以,在我母親利用燕家資源幫助樓氏度過幾次危機后,他們之間的矛盾反而越來越深。”
樓海廷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她在家庭和家族之間周旋,一邊應對我父親的無理打壓和猜忌,一邊還要扛起燕家的期望。她教我很多東西,商業的,權謀的,但也時刻提醒我,要警惕,要獨立,不能完全依賴任何一方,包括燕家。她說,感情和利益糾纏得太深,最終會磨滅掉最初那點真心,只剩下計算和防備。”
謝靈歸靜靜地聽著,腦海中勾勒出那個聰慧、堅韌卻又被困在婚姻與家族夾縫中的女性形象,也仿佛看到了幼年的樓海廷,是如何在這種復雜的淬煉中,早早地學會了冷靜觀察和自我保護。
樓海廷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澀意:“她去世前留下了很多安排,也包括叮囑我,不要完全陷入樓家或者燕家任何一方的泥潭,要盡早建立屬于自己的基業。所以,我很早就開始謀劃北景。”
原來如此。謝靈歸忽然對樓海廷身上那種超越年齡的審慎、那種對絕對控制權的執著,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不僅僅源于樓明征的壓迫,更源于母親用自身經歷給予他的血淋淋的教訓。
“你父親他……”謝靈歸忍不住想問,樓明征對這一切,難道毫無察覺?
“他?”樓海廷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我母親……某種程度上,是被內耗拖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