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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海廷靠在對面，自然敏銳地捕捉到了謝靈歸細微的情緒變化。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鏡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靜靜地看著。

一碗面，謝靈歸吃得緩慢而艱難。當(dāng)他終于放下筷子時，額頭上已經(jīng)布滿了細密的冷汗，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一種更沉重的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寒意開始席卷全身。

“吃完了？”樓海廷直起身，走過來，目光掃過已經(jīng)吃完的面碗，最終落在謝靈歸汗涔涔的額頭上。他伸出手，手背極其自然地貼上了謝靈歸的額頭。

“你在發(fā)燒。”樓海廷的聲音沉了下去。這已經(jīng)不僅僅是胃病的老毛病。

謝靈歸想開口說“沒事，睡一覺就好”，但喉嚨干澀發(fā)緊，竟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襲來，眼前發(fā)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而后等不及他下意識地用手撐住冰冷的臺面，身體就猝不及防一瞬間騰空，樓海廷的手臂穿過他的膝彎和后背，一把將他從高腳椅上打橫抱了起來。

謝靈歸瞬間僵住。但根本不容他反抗，樓海廷的手臂強壯有力，穩(wěn)穩(wěn)地托著他，步伐穩(wěn)健而迅速地穿過寬敞卻寂靜的走廊，走向臥室。

樓海廷將他安置在床上，而后迅速從浴室擰來溫?zé)岬拿恚忾_謝靈歸襯衫領(lǐng)口的兩顆扣子，讓滾燙的皮膚得以透氣。然后用溫?zé)岬拿恚屑毜夭潦盟俅尾紳M冷汗的額角、頸側(cè)和汗?jié)竦氖滞髢?nèi)側(cè)。微涼的毛巾觸碰到滾燙的皮膚，帶來短暫的令人戰(zhàn)栗的舒適感，隨即又帶來一股冷意。

謝靈歸緊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像一只尋求庇護的幼獸。太奇怪了。他不是沒有過病，以往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自己照顧自己，吃了藥睡一覺就好，偏偏這一回，好像被樓海廷強行撬開了殼子，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更脆弱。只要不睜眼，就可以暫時不用直面這份狼狽，不用看清樓海廷眼中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緒。

樓海廷又去倒了溫水，找出退燒藥，回到床邊。他俯下身，一手穩(wěn)穩(wěn)地托起謝靈歸的后頸，讓他能微微抬起頭，另一只手將藥片送到他唇邊，聲音低沉，是命令卻也是安撫：“張嘴，把藥吃了。”

謝靈歸順從地張開嘴，藥片的苦澀在舌尖化開，緊接著溫?zé)岬谋氐肿×怂淖齑健Ｋ椭鴺呛Ｍ⒌氖郑】谛】诘赝萄手鴾厮厮^干澀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但身體內(nèi)部那股寒意和沉重感并未減輕。樓海廷喂完水，并未立刻離開，而是用溫?zé)岬拿砝^續(xù)擦拭著他的手心、手腕，指腹偶爾擦過皮膚，帶著薄繭的觸感清晰而溫?zé)帷?

第26章 心甘情愿

藥效尚未完全發(fā)揮，高熱帶來的混沌感像粘稠的泥沼，包裹著他的意識。在半夢半醒的混沌邊緣，謝靈歸仿佛置身于冰火兩重天，意識像一艘在暴風(fēng)雨中失控的船，于混沌滾燙的迷霧和冰冷刺骨的深海之間劇烈搖擺。一些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翻滾，他卻能在這種模糊的狀態(tài)下覺察樓海廷的視線，時而深不可測如寒潭，時而又像燃燒著幽暗的火焰，帶著審視，帶著探究，帶著一種旁人無法完全理解的復(fù)雜情愫，穿破混沌，牢牢鎖定著他，將他從完全沉溺的冰冷黑暗中短暫地拉回現(xiàn)實邊緣。他始終能感覺到床邊有人，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存在，直到他恍惚中覺得對方似乎短暫地離開了房間。

“樓海廷……”

正在衛(wèi)間擰著毛巾的樓海廷動作猛地一頓。

燈光在他深邃的側(cè)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緩緩走回床邊，目光沉沉地落在謝靈歸燒得通紅的臉上。那雙緊閉的眼角，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水痕滲出，迅速沒入汗?jié)竦聂W角，留下淺淺的濕跡，像夜露劃過花瓣。

樓海廷沉默地注視著，鏡片后的眼眸似有漆黑的潮水在無聲翻涌，而后他一條腿屈膝坐在了床邊，俯下身，動作比剛才更加輕緩，用毛巾極其細致地一點點拭去謝靈歸鬢角那點濕痕。然后，他又為謝靈歸仔細地掖好被角。最后才拉過床邊的扶手椅坐了下來，高大的身影在柔和的壁燈光暈里，像一尊沉默的冷硬神像。

樓海廷靠在椅背上，交疊著雙腿，目光長久地落在謝靈歸沉睡的臉上。那張平日里要么冷靜銳利，要么帶著譏誚或是隱忍疲憊的臉，此刻只剩下毫無防備的脆弱和病態(tài)的潮紅。

這個模樣的謝靈歸，與他記憶中的任何一個影像都無法重疊。

不是董事會上那個即使孤立無援，卻依舊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地反駁眾人的年輕野心家；不是站在樓紹亭身邊，笑容溫順體貼，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落寞的完美伴侶；也不是不久前在書房里，與他針鋒相對、言辭犀利，將黃驥的陰謀和樓氏的危局剖析得淋漓盡致的清醒破壁人。

謝靈歸卸下了所有清醒時的盔甲與偽裝，呈現(xiàn)在樓海廷眼前的赤裸脆弱，像一把銹卻依然精準(zhǔn)的鑰匙，短暫地打開了樓海廷心中某個被重重鐵鏈鎖死、落滿塵埃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