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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我愛我本質的幽暗時分(3)
那聽起來就像是隨手建造或者摧毀了一個世界那么隨意輕松。
蒙住她雙眼的霧氣終于散去, 她漸漸看清了航船向前行駛的路徑, 沒有什么燈塔,也沒有什么光輝。
白人魚的聲音傳來:“我要走了, 那么你是否要回答我最開始的問題呢?如果這是你介意的事情, 那么我不追問。”
沈略沉默著看著遠處的陽光一點點地照亮這個沒有了神跡的世界, 陽光照在了她忽然微笑的面孔上。
她幾乎是微笑著回答:“這個問題, 我可以回答。”
“也許有些事情, 不應該再腐朽在陰溝里, 盡管它們確實是骯臟卑劣。可是即使再骯臟卑劣,我也希望它們可以曬曬陽光。”
在欄桿的下面,沈略看見了白人魚, 她的臉孔少去了往日的空洞無神,臉上甚至帶著些睿智的笑容, 慘白的瞳仁像是在看沈略,又像只是在欣賞旭日初升時的景象。
“我以為作為你父親的角色, 那應該就是你最親近的人了, 那是你族系中最親近的人了——還是你是為了波賽頓而殺死了他?”
沈略笑著問:“如果我說我是為了他, 你是否會覺得我做得不對——按照你認知里的評判標準。”
白人魚卻持了否定的態度,她們隔著一道水霧, 沈略卻疑心自己看見了她搖頭:“這不是我的評判標準,這只是你們世俗的評判標準。”
沈略回答:“我當然不是為了他, 我只是為了自己,他只是一個導火索罷了,你也許永遠無法體會那種絕望——房間陰冷, 爐灶永遠熄滅,沒有什么人管顧你的死活。”
白人魚問:“你的父親?”
沈略無奈地笑:“除了他還會有誰?我只是一槍結束了我可悲的童年罷了,如果他不死,我會永遠記得那些日子。也許在你眼中那只是關痛癢,我也好端端地活到了現在,他還給了我生命——”
“除非你經歷過。”
“你會知道他是個可怕的罪犯,竊取了一切有色彩的東西,盡管他也曾經給我帶來了色彩。”
白人魚似懂非懂,但似乎頗為贊同她的話:“可惜我不是你,不是你們,你們的感情復雜。”
沈略卻緩緩反駁了她的話:“你們的感情難道不復雜嗎?吃掉自己愛的人?”
白人魚已經背過了身子,她蒼白的脊背暴露在了沈略的眼前,蝴蝶骨微微顫動,白色的長發散落,就像油畫中的果體女郎有著極為精致的裝飾。
沈略聽見她回答:“我們始終保持著兩種情感,喜歡或者厭惡——我吃了他,因為我愛他。你們的心思永遠變化,永遠百轉千回,我只好在有一寸愛意的時候殺死他,讓他永遠沉默,既說不出愛我,也說不出不愛我。”
沈略忽然覺得齒底生寒,如果剛才的她始終抱著僥幸的心情,那么她直到聽到了現在白人魚溫柔至極的言語,她確信了卡文迪許確實死亡的實事。
于是她只好沉默了下來,一時間無法接下白人魚的話。
她不想聽一條人魚向她說明他們如何愛人,因為聽到的必然是并不美好的答案。
白人魚伸出雪白的臂,緩慢地撥開了海水,并無昔日破開紅海的偉力,而沈略像是急于阻止她的離開一般叫出了她的名字:“狄奧尼索斯!”
她回過了頭,目光落向了沈略,她的聲音照舊柔軟:“別這樣叫我,我不再有名字,這個名字已經不再屬于我了。”
沈略有些茫然地問道:“你沒了名字,會怎么樣?”
白人魚笑著回答,給她寡淡蒼白的臉上描繪出一層淡淡的艷麗:“枯萎。”
這或許是一個用錯了的詞,可那個行走于世間很久了的白人魚,絕對沒有可能說錯的可能。
所以這必然是個描述了。
一個聽上去就能想象出景象的詞語。
看到她臉上的神情,白人魚說起并不是安慰的詞句:“你應該擔心的不是波賽頓,而是你自己——他喪失的不過是一部分的力量,他可以隨意蟄伏在黑暗海洋的某個角落,也許他就在看著你等待著,隨時準備掀起風浪。”
“就像你說的——你竊取了一顆心,盡管你曾給過他——你應該懼怕他,而不是信任,你應該遠離他,而不是靠近。他是我們中模仿人類模仿得最像的,以至于感情都不大純粹。”
沈略卻搖搖頭:“不,我不懼怕他,我要靠近他。我接受一切的結局,不論好壞。”
白人魚沉默了幾秒,終于一頭潛進了深邃的洋流當中。
“我們發現了,一座小島。”
沈略回到特修斯號上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大喊著沖著她叫道,是她的信徒們,他們的口氣里是失散許久的歡欣鼓舞,而朝她說話的口氣,像是多虧了自己,這個小島才會冒出來。
聽得沈略都有些心虛,兩艘船便向著那座并不算寬闊的小島停泊,人們的雙腳接觸了陸地的一瞬間,都有一種靈魂升天的錯覺,這群本應該活在陸地上的人們,終于能夠再一次見到土地。
他們在海上漂泊,有了船,有了橋,卻終究需要一片土。
他們中甚至有人跪倒在了船邊,他們跪了下來,低下疲憊的頭顱,用力輕吻腳邊的塵泥,眼淚落在灰塵中,仿佛能點燃什么東西。
沈略雙腳落地的一瞬間,也覺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什么云朵上,她睜大眼睛看向那漂亮的綠意,蒼翠撲頭蓋臉地向著自己砸來,她似乎怎么樣也看不夠一樣。
即便這片突然出現的島嶼處處透著詭異,但是人們也愿意放下戒備往里走去。
這個小島沒有更多人類生活的痕跡,它的蒼翠帶著原始的風味。沈略想起了那種海洋中孤島一樣的巨大鯨魚,也許他們正置身于一條鯨魚的脊背上?
無得而知。
人們身上產生恐懼的機制似乎喪失了工作能力,他們愿意,樂意向著更加深更加未知的深林走去。
還好馮率先開口了,他的命令似乎還帶著一些他做船長時的威嚴:“原地站好,不要再往里面多走了。”
有些人像是被他這一言驚醒了一樣,猝然停住了步子。也有人像是譏諷地看了他一眼。
馮有些示弱了一般地將目光求助一樣地看向沈略,沈略往前一步,和他說了一樣的話。所有人都停下了步子,真的沒
有再多的動作。
他們給她的是無盡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