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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停在山路的盡頭, 碾過枯黃鹿角蕨,濕潤的泥土填滿車輪的縫隙, 黃櫨葉子落在楓葉叢中, 一片胭脂色。
林溪松了松酸痛的手腕, 用手擋在額前,緩緩睜開眼睛:“這是哪兒?”
視線所及之處, 茂密的植被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氤氳,幾條交錯的小徑蜿蜒向上,卻被藤蔓纏繞堵住去路。
“看不出來嗎?”柏衡抬手,用刀劃斷擋路的藤蔓,腳下樹枝被踩斷發出悶悶的響聲:“進山了。”
瀾港是個海濱城市, 地勢平緩, 只有最東邊云崗區是片不起眼的丘陵。可它就像一道天然屏障, 阻擋了部分來自海洋的水汽,滋養著漫山遍野。
林溪聞到松脂和野花混合的香氣,默算過來的時間, 他很有可能是被帶到了云崗區的某一座山上。
可林溪幾乎沒來過云崗,只能近乎麻木地跟著柏衡踏過的地方往前走。路邊的帶刺的野果子數勾住他的衣角, 他心煩意亂地用手臂擋開。
如果林奚在這兒他還有一搏之力, 更何況柏衡身上還帶著槍, 他的理智強壓過那股生理性厭惡,機械地往前邁著步子。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林溪忽然開口。
“嗯?”柏衡的腳步頓了頓,往后扶了林溪一把, 指尖觸碰到他浸了汗珠的后背:“如果我說是呢?你有什么打算?”
“算我倒霉。”林溪不客氣地回敬,側身躲開他的攙扶。
柏衡低低笑了兩聲,笑聲混著山風掠過林溪耳邊:“我們幾乎可以算作,青梅竹馬吧。”
“幾乎?那就說明不是。”林溪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往上爬了段距離,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他喘得厲害,眼前的霧氣似乎更濃了:“拉關系倒是挺厲害。你從小就這么變態,柏世年知道嗎?”
“林溪。”柏衡停下步子,臉色有些說不出的陰沉,“如果你再敢這樣同我說話,我不介意讓你的身體里再多一個朋友。”
“原來真的是你。”林溪扶著一棵柏樹和他對峙而立,樹皮粗糙的紋理硌著他的掌心,“我還以為查出這件事會很麻煩呢。”
林溪一路上不斷地回想,林奚這么長時間以來從未出現過這樣的問題,直到在沉默修會第一次見到那個所謂的白恒時才表現出第一次的厭惡,而從那以后林奚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短暫。
一開始他想不明白為什么,現在倒是覺察出幾分忌憚和恐懼。如果林奚的出現是因為柏衡,但他又對柏衡毫無印象的話,那么柏衡一定是通過某種方式抹去了他的記憶,并催生出了林奚的人格。
“但我不明白為什么?”林溪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著柏樹的樹梢獨特的清苦氣味,“這樣對你有什么好處?”
“討論這些還有什么意義?”柏衡站在原地,像是在觀賞他的戰利品,身后是成片楓樹林,紅得似乎要燃燒起來:“你只需要知道,馬上你就會自覺地、乖乖地站到我的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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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聽到請回話。”對講機里的聲音帶著電流,混著山風有些模糊不清。
“收到。”陸淮之按下對講機,目光掃過眼前的山巒疊翠。
追蹤到那輛顯眼的皮卡,特警已經將整座青云山圍了個水泄不通。警燈在霧氣中閃爍,像被晃開的光暈。隊里訓練有素的警犬被訓導員拉住,不斷嗅聞林溪的衣物,發出急促的嗚咽。
“別擔心陸隊,我們一定能找到林專家的。”發現暗道事關重大,李延已經受命從市局趕了過來,他搓了搓手,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林溪的失蹤的事情瞞不住上面,但是對于網上輿論的處理卻按照陸淮之預想的方向進行了。
“你們真是神了。遠山給我帶消息的時候我還吃了一驚,林專家離開市局之前跟我說過一句一模一樣的。”李延感慨道,“越是自證清白,越是容易被抓住小辮子,假的也都說成真的了,還不如直接把引導輿論的幕后黑手放到臺前去。”
陸淮之也是一愣,林溪應該是在輿論在網絡上發酵之后才選擇離開市局,看來他現在應該是沒辦法向市局的那些老頭子證明網上那些言論都是無稽之談,所以才出此下策。
可是他為什么第一時間是來恒夕呢?
旁邊警犬出動的聲音呼嘯而過,陸淮之定定地站在原地思考。這幾天沒下雨,山里很干燥,留不下太多痕跡,即使已經鎖定了車輛,可這么大的山區藏一個人可比找一個人要簡單得多。
“林溪有沒有說他離開市局干嘛?什么時候走的?”
李延想了想報了個時間,順便說道:“林專家沒說去干嘛。我還以為是網上的那些事讓林專家不高興,去哪平復一下心情了。”
林溪是開車來的,陸淮之在心里估了一下,如果要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到達恒夕,林溪的車速應該不會低于100,這說明林溪的第一反應就是來恒夕,并沒有留給他多久思索的時間。
是因為蒙狐?陸淮之又迅速否定了這個想法,蒙狐此刻不會輕易開口,更何況他很有可能已經被市局的人控制了,不回市局沒辦法問話。
難道是因為林溪本身要找的人就是柏衡?
陸淮之心里咯噔一聲,他早該想到的。他雖然想到了帶走林溪的人是柏衡,可林溪要找的可能正是柏衡。
柏衡是柏世年的兒子,想要查清楚這些糾纏不清的世代血仇,現在林溪手里唯一的線索就只剩下了他。
再退一步講,林溪即便不是為了柏衡,也是為了柏衡相關的線索而來。
“遠山他們在恒夕頂樓的暗門附近有找到什么線索嗎?”陸淮之問道。
“好像沒什么特別的。”李延頓了頓,翻出幾張現場照片,“只在抽屜里找到幾幅畫。”
陸淮之接過來看了看,兩幅用枯葉作成的畫被鑲嵌在木質畫框當中,和普通的裝飾畫沒什么區別。右下角娟秀的小字記錄著一個日期,看來已經是十幾年前了。
暫時沒什么頭緒,陸淮之將手機還給李延,交代了幾句跟隨特警一起上了山。
已經快到深秋了,太陽一落山,溫度陡然降了下來。山間早已起了濃霧,像一塊白色幕布,籠罩了整個青云山,才是傍晚就已經什么都看不清了。
走了約莫半個鐘頭,陸淮之聽見左側樹林里傳出一陣輕微的響動,沒有任何規律,但又不像是小動物,更像是有人故意發出的。
他朝左走了兩步,腳下的路變得濕滑,遠處的幾聲鳥叫顯得格外突兀。
“有人嗎?林溪!是你嗎?”
沒有人回答。
他循著聲音一路向左,霧氣越來越重,特警的身影逐漸變得影影綽綽。腳下的落葉比之前更厚了,一腳踩下去軟軟的,令人更加焦躁不安。
“咔嚓。”腳下的樹枝被踩斷了,陸淮之低頭一看,除了自己腳下的樹枝以后,還有一截斷成兩半的樹枝橫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