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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去給周隱開院門,可行至一半時,卻忽然猛地一頓,覺出幾分不對勁來。
他走時宗遙看向他的那個眼神,留戀中帶著幾分歉意,那分明就是告別的眼神!還有她近來雖然魂魄都是實形,卻總是看上去極為疲憊。她說是近來情緒大起大落累的,但實際上卻很有可能是……
他心頭巨震,幾乎是瞬間毫不猶豫地折返奔回屋內。
推開門的瞬間,那幾乎消散到只剩下一層輕煙的魂體令他一瞬瘋魔。
“宗遙——!”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徹骨的悲傷與恨意令他心如死灰,她怎能瞞他至此?!怎么能就這般輕飄飄地甩下幾封信就一走了之?!
他不允許!!!
他開始拼命地抓取著那些即將消散無形的光點。
“你給我回來!”
“我不要什么留信,我只要你!”
“宗遙你聽著,什么遺憾了結?你休想一走了之!”
“我不原諒你。”
“若你今日離開,我這一生,都絕不會原諒你——!!!”
不知是否是因為他心中的愛恨過于濃烈,那些本該飛快消逝的光點,居然慢慢減少緩了飛離的速度,反而剩下零星的幾點,慢慢地飄飛回來,聚攏在他的身側,像是安撫一般,輕輕觸碰著他臉頰上的淚痕。
“是你……嗎?阿遙,是你……還在嗎?”
那些光點慢慢地落下,停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再沒有消失,也沒有再離開。
他意識到了什么,手掌猛地收緊,將那僅存的光點握在了掌心之中,隨后便跌跌撞撞地奔出了門。
還站在門口等候著他開門的周隱,被他驟然撞了個猝不及防,沒好氣道:“你們又在屋子里干什么有傷風化的事?怎么這么久才開……”
“我要去桐城找張道士,你可與我同去?”
周隱聞聲一愣,抬頭見他一臉失魂落魄,連忙追問起緣由。得知實情之后,他當即拍著胸脯表示,為了好友,義不容辭。
于是,在前往桐城之前,林照去了一趟張綺府上,在確認宗遙確實將信留給了張綺之后,便離開了京城。
自那之后,林照再沒有回過京城。
自桐城之行后,重新回到京城的,只有周隱一個人。
再后來,便是他得了消息,說林照如今已改名嚴光,隱姓埋名定居在桐城,并買下原先龍眠山上的那間客棧,開了一家書院。
……
“周審言雖然守口如瓶,但其實此事不難猜,他一直停留在桐城不肯離開,就是因為,他把宗青瑤的魂魄,送到了你這里吧?”
張道士聞言心內哀嘆一聲,果然,這位張大人大清早的便服來街上堵他,就是來問這個的。
但此刻對方既然開門見山,為了小命安全,他也不敢再打哈哈糊弄,于是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讒言道:“是啊大人,而且您此番來得巧啊,這魂魄在我那養了三年,算算日子這幾日就該醒了。放心,這林公子我還沒來得及通知他呢,您要是先去我那,就能先下手為強,將那女子的魂魄給重新奪回來……”
“你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太久沒嘗過本官刑具的滋味了?”張綺瞇著眼打斷了他,語氣聽上去極為危險。
張道士一時間大為委屈:“讓您搶人您又不樂意,那您到底想要小人如何啊……”
“不如何,就是好奇問問罷了。”張綺重新背過了身,“本官今日來找過你之事,不許對任何人說,也包括……快醒來的那人。”
*
宗遙不知睡了多久,自一片黑暗中睜開了眼。
眼前是一個幾位陌生的地方,屋內狹小昏暗,不但堆滿了雜物,桌椅、窗欞上還都貼滿了黃紙,無數根懸掛著鈴鐺的紅繩穿過橫梁,布滿了整間屋子。
她愕然:“這就是……陰曹地府?!”
屋外忽然傳來“咚”得一聲巨響,隨即屋門被人自外猛地拉開,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驚喜道:“姑奶奶!你可算是醒了!老夫還以為自己的法陣失效了呢!”
宗遙愣愣地望著眼前這位熟人,許久,才遲疑道:“你是……那位張道長?”
“就是老夫!”張道長一邊說,一邊向她解釋起了三年前她是如何被送到此地,以及者三年來都發生了些什么,最后末了道,“這三年來,時不時地有人來老夫這兒看你。就你那個情郎,還有那位周大人,還有跟著他的那個小丫頭,還有……”
張道長話音猛地頓住,隨后深吸一口氣,笑道:“謝天謝地,老夫總算是把你的魂魄養回來了,否則,你那些舊相識們,就該輪番來找老夫算賬了。”
“可是,我記得我明明已經……”
“因為執念未消。你的魂魄本來是該崩解了,但因為你消散之前心愿未了,且停留在人間的執念極為深刻,所以呢,就幸運地保住了一絲魂魄。再加上老夫法力了得,你那情郎也自愿獻出他的陽壽來替你養魂,所以如今,你的殘魂已然重新生出了意識,你自然也就醒……”
“陽壽?他獻出了多久的陽壽?!”宗遙急了,“你這妖道!你這是在施以邪術剝奪活人的壽命!又想蹲大牢了是不是?!”
“你你你……你這女子也忒不講理!是你那情郎自己愿意的!是他哭著喊著求老夫干的!這事如何怪得到老夫頭上?”
宗遙一時情急,自覺理虧,深吸了一口氣:“……他給了你多少年的壽命?”
“……”張道士避而不答,“總之,你現在的魂魄執念,完全依附他而存在。若是有朝一日他辭世,你也會跟著一道在世間消散。”
宗遙怔在那里,許久,才輕嘆一聲:“這個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