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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然接過了麥長安手中斟滿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草民,謝陛下圣恩。”
……
思緒收回。
他看著眼前陌生的花帳頂,愣了一瞬,隨即心頭一陣莫名恐慌,猛地翻身坐起:“阿遙!”
“祖宗你才醒!慢些!”宗遙就在床頭不遠處坐著,聽到動靜立即站起身來,然后就被包裹進了一個慌亂的懷抱中。
“我方才做了一個夢,”他低聲喃喃道,“夢見你不在了……無論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宗遙的身子僵了一下。
頓了頓,她抬起手來,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林照的脊背:“說什么呢,我不是還在你身邊嗎?”
林照深吸了一口氣,半晌,終于后怕地松了手,那雙皎月般的眼睛定定地望著她,認真道:“阿遙,我現在只有你了。”
她有些失笑:“胡說什么呢,你的繼母和弟弟不是人嗎?周隱不是人嗎?現在你還站在麗娘家的屋子里呢……怎么就只有我了?”
聲音越來越小,似乎有些底氣不足,但她只是想用這種方式來告訴他,他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在牽掛他,她不是那個唯一,所以……即便有一日她不在了,他也不是一個人。
但林照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他固執道:“這不一樣。”
“……”
“所以,阿遙。”他伸出手掌,感受著指節與冰涼皮肉間微微跳動著的熱流,“一直待在我身邊。否則,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情來。”
她眼皮一跳,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好。”
*
此后一旬,京中傳開,林家除林言與長子林照伏法外,夫人夏氏及幼子流放嶺南,其余林氏子弟雖不流放,卻要全族重新罰沒入軍戶籍,并且三代之內,不允許其依律脫籍。
這意味著,林言汲汲營營一輩子的努力與執念,終究化為了一場泡影。
冬日午后,林照推開院門進來,喚了聲:“阿遙。”
石桌上昏昏欲睡的宗遙抬起頭來,看著他懷中抱著的大包小包的東西,一時有些失笑:“你怎么買這么多東西?”
“麗娘來信,她自永定門外接到夏夫人與林鴻之后,便一路護送他們回廣信府的林家祖宅,如今再過幾日,她就該回京了,你我自然不便再住在她家中打擾。”
麥長安刻意強調的那聲“永定門”,其實就是圣上睜只眼閉只眼的暗示。
他最終還是被宗遙的話觸動,決定做回好人,放他們一條生路。
至于林言,開棺曝尸,削去謚號,尤其是剝奪他一心想要除掉的軍籍,已經足以令其在地下死不瞑目了。
“我爹生前在廣信府留下了不少祖產,只要林鴻日后不沾染上什么惡習,他們母子二人靠那些祖產,也能過得不錯。”說著,他唇角笑意一暖,“至于你我,阿遙,我記得在那宣城幻境中,你曾經說過,你的愿望是成為一名閨塾師,將來周游天下,我們一起去好不好?你若是做閨塾師,我就像楊升庵一樣,采風研物,治學記藥。若是你見某處山清水秀想要停下,我們就在那里停下一陣子。山桃野杏開無限,怕春光虛過眼,得浮生半日清閑。你覺得如何?”
她怔怔地望著他,心頭一陣酸澀,卻強撐著不讓他看出:“怎么都是我想做什么,你自己呢?”
他看著她,輕聲道:“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終于再也繃不住了:“阿照,我其實……”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伴隨著周隱不耐煩的笑音:“孟青!林衍光!開門!開門!你們要離開京城了也不和我說一聲,要不是玉麗娘嘴上沒把門說出來,我都不知道!快開門!再不開門,我這最后一壇子劍南燒春,就直接拎走了啊!”
林照被他吵嚷地閉了閉眼:“……他怎么每次來都這么會挑時候?”
宗遙未說完的話收了回去,微笑:“你們兩個就是天生的冤家,都不對付出默契了。”
林照嗤笑:“誰和他有默契?”
“好了,快去開門吧,別讓他把麗娘的家門給拍爛了。”宗遙抬起手掌,攔在自己的面上,自顧自地打了個呵欠,“我懶得動。”
“知道了。”林照額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下,“真不想放他進來……”
待到林照轉身出門的剎那,宗遙嘴角殘存的笑容垮了下來。
她虛弱地想要伸手撐住桌子,但那原本凝著實體的身子,卻徑直從那木板中間穿了過去。
……她的時間,似乎已經走到盡頭了。
過去了這么久,發生了這么多的事情,阿照恐怕早就已經忘記了,她是因何而長留人世的。
人死如燈滅,若魂魄不消,久停于世,則必是有執念難消。
金縣案從來都不是她的執念,她的執念一直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宣城屠村。
而如今,她已然找到了真正的始作俑者,并從對方的口中,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執念已消,夙愿已了,徘徊在塵世的孤魂,也到了遵其定數,離開人世之時。
自夜闖宮門回來之后,她就愈發能夠察覺到自己身上的不對勁。
首先,她的形體能夠保持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而相應的,她也變得越來越疲倦。
她哄騙阿照,說她是近來一段時日情緒大起大落,傷了魂體,累的。
但其實并非如此。
她的魂體,已經到了極限了。
就在方才他推門進來之前,她都在懷疑,自己的魂體究竟還能不能強撐著,再見他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