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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來,挑眉望向對面的人。
“顏惟中早年頂著隱士美名,實則所求不過終南捷徑。林言這個偽君子,婊子當完還要給自己立牌坊,落魄時朕說什么是什么,得勢了忽然就剛直不阿起來,和那些文臣沆瀣一氣地反對朕。還有你那位好祖父……扶危濟難,治世能臣?他根本就是欺君凌上,十惡不赦,百死難贖其罪!”
“朕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楊廷和時的情形……”
正德十六年,他的堂兄武宗在大內的湖上泛舟,卻不慎船翻落水,不到半年就急病不治崩逝。
時年三十一歲的武宗膝下無子,按照大明“兄終弟及”的祖訓,由時任內閣首輔的楊廷和依武宗生前所留遺旨,迎他這個同宗堂弟,興獻王世子,入京繼承大統。
他咬牙切齒地回憶道:“朕繼位,明明依據的是大明祖訓!是武宗遺旨!可那楊廷和站在朕面前,卻渾然一副朕這皇位是他給予的居功至偉模樣。逼迫朕認武宗之父為父,逼迫朕喊自己尚在人世的生母為叔母!朕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只要他楊廷和稍有不滿意,就要大肆指責說教,裹挾群臣要挾于朕!朕是藩王入繼不假,可這天下姓朱不姓楊,他楊廷和一介臣子,有什么資格將朕視為他的門生,把朕當作他的傀儡!”
記得,初來紫禁城之時,他連宮中的水都不敢喝,生怕自己一夢不醒。只因,他的堂兄武宗死得實在蹊蹺。
堂堂天子,皇宮大內,御醫們難道連個風寒都看不好?不過落水受寒,不到半年,人就直接急病崩逝了?
年少的帝王警惕地望著站在自己對面年近古稀,目光卻仍舊清明睿智的老人。浩浩歷史,從不乏權臣凌駕皇權之上,將年幼的天子把玩為掌心傀儡的案例。他深知,一次的妥協,便是永久的妥協。
怕,沒有任何的作用。
于是,在踏入京師城門的那一刻,蓄謀已久的少年天子,對這位三朝老臣,開始了自己的反擊。
他先是不顧楊廷和要他以皇太子之禮,從偏門進宮的說教,強行以天子儀仗,自御道入宮,以示正統。又無視群臣逼迫,將自己的生母興獻王妃蔣氏,以太后之禮迎入宮中,與武宗之母張太后分庭抗禮。
轟轟烈烈的大禮議之爭就此拉開帷幕。楊廷和以首輔之名,帶著大半個朝堂的門生故吏,站在了少年天子的對立面。
群臣逼宮、罷朝,楊廷和之子楊升庵更是仗著自己的才名與號召力,煽動多名官員堵在宮門外,以祖宗之法,逼迫天子就范。
彼時,他在這偌大的紫禁城內可以說是毫無根基,孤立無援。所以,他選擇了利用林言等郁郁不得志、而又野心勃勃的中低級官員,提拔重用,給這些人上升之階,讓他們死心塌地成為他對抗武宗朝舊臣的刀柄。
又命自己從藩地帶回的心腹麥長安為提督,統管錦衣衛,將那些帶頭反對大禮議的朝臣們,統統杖殺于午門外。甚至,他曾在一日之內,就杖殺了十幾名不聽話的朝臣。
狠辣的血洗與清算,終于將這些自以為拿捏了軟柿子的朝臣們打懵了,打得肯跪下來了。
最終,他成功了。
楊廷和被罷去首輔之位,免為庶人,楊家子侄全部流放衛所,終身不得返京。
“可惜,你們這該死的楊家,哪怕朕已經將你們逐出朝堂了,卻仍舊不讓朕安生。楊廷和老死了,朕看在他昔年對朝廷也算有功的份上,破例恩準他的兒孫從衛所回來,為其奔喪守孝,可他們是怎么回報朕的?朕還不到三十歲,他們就敢唆使同鄉的朝臣上書,早做準備,要再迎藩王之子入京為太子,是想像當年對武宗皇帝那樣對朕嗎?!還有那些試圖謀逆勒殺朕的宮人們,若是沒有外臣指使串通,她們是如何知道朕當夜宿在何處?又是如何繞過夜間值守之人,闖進來的?”
“一個個都想做霍光、伊尹,所以朕自然也就沒必要對他們手軟。他們不是都妄想著家族萬代而傳嗎?所以,朕流放了楊廷和的兒子,殺了顏惟中的兒子,也讓林言的兒子父債子償……”
從來沒有人知道天子的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或許是因為對面站著的不過一介再也不能對他做什么的亡魂,所以,他才敢肆無忌憚地說出這些,埋藏在心中二十多年的怨恨與猜忌。
“當然,也包括你。”端坐龍床的圣上唇角微勾,目露輕蔑,“否則,卿以為,不過是女扮男裝,卷入一樁無關痛癢的銀礦案中罷了,朕何至于將你杖殺?不過是遺憾朕當年未能在午門外杖死你那伯父,故而,還給你罷了。”
宗遙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天子高昂起頭,一字一頓道。
“是百官諸卿對不起朕,朕……無愧于你們!”
第159章 勿相負(二十三)
她聞聲沉默了許久,才道出一句:“所以,如今對于宣城的安撫,也并非陛下真心覺得被屠村的百姓無辜,只是粉飾……畢竟,顏慶也不過是個替死鬼罷了。”
帝王嗤笑一聲。
“顏惟中雖然能力不及林言,但他倒是比林言那老狗忠心多了。”
他當初只是輕描淡寫地在顏惟中面前暗示了一句,回鄉奔喪的楊氏父子,為何還沒有返回衛所?顏惟中就立刻馬不停蹄地去替他辦好了,并且動用的還是他兒子找的山匪,將后續處理得干干凈凈,甚至都沒讓他多費一絲心。
思及此處,他瞇著眼睛看向眼前的女卿:“就是沒想到,當初竟逃了個你,改名換姓,女扮男裝……若非林言攪合進來,替你隱瞞戶籍身份,朕又何至于這么久才發現,這陰魂不散的楊家人,居然又回到了朕的身邊。”
“怎么?”他輕蔑道,“憑你一介女流,也想學你的祖父,替你們楊家報仇嗎?”
“您相信嗎?臣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姓楊。”她苦笑了一聲。
對面的帝王神色一怔,繼而冷聲道:“你在撒謊騙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你費盡心機進入朝堂做什么?”
“為了替宣城的百姓查明冤情,為了一身的才華不至于付之東流,為了替陛下的太平盛世出一份力。”她望著對面神色微妙的帝王,“臣知道,這話聽上去十分滑稽可笑,但臣當年就是這么想的,而且,那些與臣同時期進入朝堂的進士們,應該都是這么想的。”
沒有哪個臣子天生就是投機者,天生就愛做奸臣、佞臣。
那些自科考場內走進翰林院,再從翰林院走入朝堂的進士、舉人們,每一個人最開始都是想得遇明主,實現畢生抱負。
那時大禮議的清算已經結束,斗敗了前朝舊臣、革除了積弊的青年帝王宵衣旰食,勵精圖治,一潭死水的國家已然有了中興之象。
可是后來,他們英明果決的圣人天子,卻變了。
推倒一切攔路虎,取得了一定成就的天子,開始自滿,開始懶惰,迷戀上了修道長生之術。再加上那場震驚朝野的壬寅宮變,本就對臣子不甚信任的天子開始愈發多疑,他不再上朝,甚至暗中縱容黨爭內斗,以達到他的權術平衡。
“您說孫侃是受臣伯父指使才提出外藩入繼的,然而孫侃是好意,他只是不太會說話罷了。他與楊家從沒有任何聯系,是林言通過錦衣衛的假情報欺騙了您。而他之所以敢如此篤定計策會成功,只是因為……”
宗遙沒有再說下去,但對面的天子卻已然明白了她的未盡之意。
他咬著牙:“這個該死的……該死的……”
只是因為,天子多疑,人盡皆知,故而才可被人利用,鏟除異己。
他猛地咳嗽了一下,隨即殿內便是一連串劇烈的嗆咳聲,聲響驚動了外間值宿的內侍。內侍小跑著過來,似乎即將推門而入,他驀地抬頭喝道:“滾出去!”
門外的內侍驚了一下,隨即便是一段驚慌的連聲應“是”,腳步聲再度遠去。
喝退了內侍,他這才冷笑道:“就算是朕一招不慎被人利用了,可你今日卻也沒有立場來向朕討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