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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范氏則一臉羞愧的拍打了一下兒子的手腕,似乎怕他惹惱了這位發達了的昔日舊鄰。
“小盧公子聰慧靈敏,夫人教養得好啊?!彼攵紫聛恚馕渡铋L地揉了揉盧閱的頭,“將來,他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林言沒有食言。
翰林院侍講雖只是從五品官,但其具體職責卻是為天子講解經史,并參與修史,以及典領奏章,是名副其實的天子近臣。
如今的天子乃是藩王入繼,登基前從未接觸過正統的皇族教育。林言博聞強識,所涉甚多,更因其出身貧寒,遍曉世情,講解其枯燥的經史子集來往往深入淺出,深得天子喜愛。故而朝中不少大臣,都刻意與之親近交好。
靠著這層關系,林言很輕易地便得到了廖氏私下買通州府官吏的證據,并彈劾至御前。此時圣上正因大禮議風波,與楊家父子所率群臣,斗得水火不容,一聽天子腳下,京師官員竟敢如此明目張膽貪贓枉法、肆意勾結,登時便借題發揮,直下御書,斥罵內閣首輔楊廷和失職失察,竟縱容京城官員至此。
楊廷和在御前連上數封請罪書,并很快將失職官員收監查辦。
既然是官員失職,那么此前所做宣判便全不作數,廖氏因誣告且被卷進了這樁有圣上和內閣首輔雙方施壓的大案中,被判了三年徒刑,新上任的官員將盧熙所留一應職位、家財,全部判回給了盧閱。
可以說,沒有林言,就沒有盧閱的今天。
“你為何要幫我們?”十幾歲的盧閱站在林府的書房內,仰頭望著正在桌前練字的林言,他今日是瞞著兄長還有母親,一個人來的,“其實你不是真的好心報恩的,對吧?”
“何以見得?”
“我覺得,你不像一個好人。”盧閱鼓起勇氣,盯著他,“雖然你看上去和藹可親,但我就是覺得,你不是真的好心?!?
“盧小公子也并非你母親與兄長面前的乖巧模樣吧?”林言聞言,面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笑了一聲,抬起眼來,周身那股溫潤的文士氣息消失殆盡,鷹隼般的眼銳利地射向眼前的少年,幾乎將他驚得倒退了一步,“你父親盧熙究竟是如何死的,盧小公子難道不知情嗎?”
……
“毒蛇咬傷,醫治不及時,故而意外暴斃?!弊谶b淡淡道,“京師一帶氣候嚴寒,莫說毒蛇,就是蛇都十分少見。你們家宅邸與其他在京官員相同,也是在本官昔年住過的崇文門外。那里地處城中,不靠山,不靠水,也不像監獄那般陰冷潮濕,若非是人有心放進去的,爬入府內書房的概率極低。當時竟沒有一個刑官對此提出質疑,可見是有人在私下為你們母子出了大力?!?
“是啊。”盧閱怔怔道。
林言說完那句之后,盧閱面上便露出了明顯的慌亂。
因為弒父是十惡不赦的大罪,若是傳揚出去,莫說未來,命都不會再有。
然而林言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泰山崩于前,當面不改色,你這般慌亂藏不住情緒,還想做錦衣衛?將來進去了,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捏住了拳頭,“就算如此,我想進錦衣衛有什么錯?只有這樣,我和我娘才不必再總受人欺辱,我已經受夠了挨餓受凍,連個奴才都不如的日子了!”
“所以本官很是欣賞你?!绷盅缘溃皬囊娔愕牡谝谎燮穑竟倬椭?,你和你那個呆子兄長是兩種人。將來你若是能成為本官在錦衣衛中的眼線,為本官助力,本官保證,你的官職一定會比你父親的百戶之位,還要高。”
盧閱皺眉:“你想要做什么?”
林言勾了勾唇角,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響動。
是婢女一時晃神,沒能看住年幼的小公子,讓他誤闖進了父親的書房之中。
兩歲不到的孩童連路都走得不是太穩,林言彎下腰,將兒子抱起,放在自己膝間,對著盧閱和聲道:“這是我的長子。我為他取名為照,是希望他未來一片光明坦途,不必像他的父親或祖輩一般,世世代代為軍籍所累,同輩之中為了爭搶全族唯一的生員名額,而打得頭破血流?!?
大明律規定,軍戶世代襲承,不得私自脫籍。家中每代只有一人可有資格為生員,參與科舉考試。但即便中試為官,也保不了兒孫,只有做到尚書之位,才能帶領全族脫籍。
林言是林家這一代被選中的生員,而他其余的同宗兄弟全部都和孔奉達和孔令奇父子二人一般,在各處偏遠之地辛勞戍邊。
“你的母親拼盡全力也要保住你盧家子的身份,讓你襲承錦衣衛,就是希望你和你的子孫后代,都不必像你的兄長那般辛勞,可以在京城過上安穩日子。本官亦然。只有本官做到尚書之位,這孩子將來才不必重蹈覆徹?!闭f著,他頓了頓,慈和的目光望向盧閱,“盧小公子可能理解,本官與你母親一般無二的拳拳愛子之心?”
第156章 勿相負(二十)
盧閱成功被選入錦衣衛中,并開始成為林言安插在錦衣衛中的一名眼線。
十幾歲的少年力士蒙父蔭入仕,不出挑,不顯眼,也絕不惹人懷疑。作為錦衣衛體系中最下層的執行人員,最開始,盧閱能做的,就是按照林言所說,將每次執行的任務內容,傳遞給林言。
而林言則可提前通過盧閱傳遞而來的任務內容,揣摩帝王心意意圖為何。
當是時,滿朝文武一半出自首輔楊廷和門下,另一半則觀望不前,作為藩王入繼的少年帝王孤立無援,只有林言堅定地站在了帝王身側,與他心意相合,猶如一體。
圣心大悅,故而大禮議紛爭事件結束之后,林言升調禮部侍郎,由一名翰林院的侍講學士,成為了六部中的實權副職。
而盧閱也因任務完成漂亮,從普通力士晉為校尉,又幾年,累升小旗,進入了時任提督的麥長安的視線。
盧閱此時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經是從七品的小旗,要知道他父親盧熙到死也不過是一個六品百戶。正如林言當初所說,只要盧閱為他助力,他必能帶著盧閱一道,平步青云。
在錦衣衛中站穩腳跟的盧閱娶了一房不錯的妻室,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眼看著日子就要往好的方向走,可是這時,他的兄長孔奉達卻出事了。
幾年前換防結束,孔奉達隨軍調離京城回到戍地??伤麉s因一時意氣與長官爭執沖突,誤殺長官之后,逃亡回京,投奔弟弟盧閱。范氏跟著小兒子過了多年好日子,心中對這個在外奔波受苦的長子其實是十分愧疚的,所以懇求盧閱一定要救救他的兄長。
殺人,逃逸,窩藏逃犯,無論哪條被發現了,對于他們兄弟二人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盧閱有時其實心中對于這個兄長是埋怨的,他明明已經有了光明的未來,卻突然又被拽回了深不見底的泥潭中。
更何況,他如今不過一個從七品的小旗,官卑職小,能力微薄,能救兄長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盧閱不得已再次求助林言。
林言答應了幫助他,并同時,向他提出了新的條件。
“還記得你我當初的約定嗎?”或許是因為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毫無實權的侍講官,林言身上,如今那一點溫潤的文士氣息早已被官場洗刷殆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勢,開始在他的身上凝結,“救孔家子可以,我若入閣,替他改籍保命,不過易如反掌。”
這一次,他的交換條件是入閣。
此時,正是嘉靖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