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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精彩的故事。”盧閱勾起唇角,“可這一切,不過都只是你的推測罷了。你有什么證據證明,你的推論不是胡說八道呢?”
宗遙微微一笑,開口道:“張少卿。”
張綺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領,隨后從自己的領口處,拉出了一根紅繩。
在看清紅繩那段所掛之物的瞬間,盧閱的瞳孔有一瞬震動。
“這是馬三平日里常用的鳥哨。賣魚人說,馬三養的那只鳥,被馴養得極好,只要主人在家中吹響鳥哨,那么無論主人此時身在何地,鳥兒都會應著哨聲飛來,停落在主人的肩上。”張綺一邊說,一邊含笑抬眸,對著面色不明的盧閱,猛地吹響了哨子,“噓——!”
鳥哨聲響徹在寂靜的夜空之中。
須臾之后,窗欞外傳來了翅膀的拍打聲,一只通身黑羽泛著青藍色光澤,眼下橙黃,雙翅尾端捎帶一抹白羽的小鳥,順著大開的窗欞,一頭扎了進來,停落在了盧閱的肩頭處。
盧閱似乎驚慌著想要伸手將其驅趕離開,但那鳥兒卻高聲叫嚷起來:“阿弟!阿弟!阿弟!”
“盧大人,”張綺放下了哨子,“你不是說,你與馬三的關系形如陌路嗎?那為何他養的鳥兒不僅對你無比熟悉,還知道你是‘阿弟’呢?”
第154章 勿相負(十八)
“《嶺表錄異》中記,秦吉了,兩眼后夾腦有黃肉冠,善效人言,音雄大,分明于鸚鵡,以熱子和飯與棗飼之。”宗遙緩緩道,“眼前這只,正是記載中的秦吉了,民間稱之為鷯哥,常見于南直隸一帶的民間,比起學舌的鸚鵡,鷯哥更為聰慧,模仿人語,也模仿得更像。盧旗長,我可有說錯?”
盧閱聞言,兀自垂頭。
那鷯哥站在他肩膀上踩了幾步,又拍打著翅膀躍到他身側垂落的手背上,伸出尖長的嘴巴輕啄著上面的皮肉:“阿弟,餓!阿弟,餓!”
盧閱閉了閉眼,輕嘆了一口氣,隨即蹲下身來,自床榻下方的空當處,摸出來一方鐵盒。鐵盒打開,里面是密密麻麻蠕動著的蚯蚓。
“吃吧。”他將那鐵盒放在桌上,鷯哥偏頭親昵地啄了下他的手指,隨后便將長喙沒入盒中,悉悉簌簌地吃了起來。
做完這些之后,盧閱回過頭來,正色望著眼前二人,雙手抱拳,躬身一鞠。
“二位大人猜得不錯,這鷯哥,確實是我與阿兄共同所養。當日我擔心此鳥留下,或會成為他日事泄敗露的把柄,本想直接宰殺,但阿兄不忍,故而死前將其放飛。沒想到……”他自嘲一笑,“最后竟真一語成讖,敗在了這么一只鳥上。”
“人心若七竅玲瓏,牲畜則不然。正如林言無法預料到指縫中留下的蛇麟,你也沒想到這鳥兒忠心認主,哪怕被放飛,仍舊聞哨折返。”宗遙抬眸看向他,“你既稱本官為大人,想必是已經知道,本官是何人了吧?”
“進門之時就已認出。”盧閱笑笑,“大人或許不知,當初林閣老替大人瞞下戶籍一事,就是下官私下去辦的。女子出身卻能高中探花,下官對大人,印象極深。”
“你是正七品錦衣衛總旗,直隸于陛下,按理來說,不該聽命于一介朝臣,為何竟會豁出命去幫助林言?”
盧閱沉默了許久,才哼笑著道出一句:“沒辦法,林閣老對我們兄弟二人有再造之恩,我那個阿兄又是個有恩必報的性子。長兄如父,作為阿弟,豈有不從之理?”
宗遙皺眉:“可你與馬三雖為同母兄弟,可你母親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改嫁盧家,不再有聯系,按說你們兄弟二人關系應該生分,為何竟會如此親厚?”
“因為……”盧閱自嘲一笑,“在盧家人眼中,我確實不是盧家子,而是我母親帶去盧家的懷腹子。”
當初,范氏嫁去盧家,懷胎不足十月便生下一子。此時,盧熙正室廖氏膝下僅有三女,見范氏剛來便產下男嬰,于是便以胎兒月份不足,恐非盧家親生子為由,在盧熙耳邊造謠。
這范氏本就并非自愿與夫絕婚嫁入盧家,而是盧熙見軍戶孔令奇妻之妻貌美動人,起了歹念,逼迫強占而來。
此時,廖氏這么一吹耳旁風,盧熙便有些動搖,每每望向嬰兒襁褓時,都會忍不住皺起眉頭。
廖氏一看時機成熟,便尋了個道士,稱“府中有討債鬼”,滿府邸裝神弄鬼地做法事捉鬼,最后果然在那范氏屋中觀到了“陰森鬼氣”。
假道士捋著胡須,指著范氏的屋子對盧熙道:“討債鬼就在此屋內,若是不盡早除了,將來恐禍及全家。”
這話一出,盧熙便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那男嬰并非自己親生骨肉的謠言,可他也并非全信那道士所言。廖氏想什么他豈會不知,但這孩子生下的時間又確實不對。
若范氏懷的,是她前夫孔令奇的孩子,那這孩子長大了之后,可會為父尋仇?但萬一這孩子真是自己的親骨肉,是他們盧家唯一的兒子呢?
懷揣著這樣搖擺的心態,盧熙對這個孩子的處理,就顯得非常微妙了。
平日里,他對廖氏磋磨范氏母子的行為視若無睹,毫無約束,但也不將這母子二人驅逐出府,就這么多雙筷子地養在府中,只待自己將來再生下兒子,再做打算。
然而,許是老天眷顧,此后一直到盧熙病逝,他都再沒有生下一個兒子。
但對于盧閱來說,他的幼年時代就是一場噩夢。
因為父親懷疑他的血脈,所以一直到十歲,他都沒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一個“阿郎”的乳名。母親軟弱可欺,下人們知道廖夫人看這母子二人不順眼,于是故意苛待二人,就連冬日的炭火都不肯多施給他們一些。
盧閱身為官宦子弟,平日里吃穿用度,連府內的小廝都不如。一到冬日,院門灌進風來,手腳就要生滿凍瘡。
這日,母親生了寒疾,渾身發起高熱,驚厥發顫,才十幾歲的他慌亂地跑出院子,跪到了廖氏門沿外的臺階上,求主母慈悲,準請大夫,為母親醫治。
然而,廖氏卻以“范氏無福,不必違背天意”為由,拒絕了他。
這京師的冬日實在是太冷了,寒風一刮,身上棉花早已板結成塊的棉花就如冰涼的硬紙板一般粘在了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是一次撕扯。
最終,他倒在了返回住處的途中。
再次睜眼時,他是被炭氣嗆醒的。
周身被裹得又厚實又保暖,仿佛回到了溫暖的春日,冰冷麻木的刺痛被滾滾熱氣盡數驅散,他掙扎著睜開眼睛,卻對上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你……是……?”
那人手上端著一碗散發著熱氣的藥汁子,生得膀大腰圓,虎背熊腰,見他睜眼,連忙捏了勺子,徑直往他嘴里塞了一口,口中不住地道:“快喝!快喝!天可憐見的!這盧熙真是個老畜牲,就這么對我娘和我弟,老子哪日非剮了他不可!”
他被那藥水嗆了一口,隨即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此處竟是他每日與母親所住的小屋內。
這人是誰?怎么進來的?
“你……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