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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長安緩緩道：“咱家只想知道，這是誰下的毒，又是怎么下的。”

“那就請大監(jiān)屏退左右，容許下官先行驗尸。”

麥長安狐疑皺眉：“驗尸的話，僅你一人就夠嗎？”

“阿照可以幫我。”她笑著反問，“還是，大監(jiān)想要再多費些口舌向其他人解釋，您這昭獄之中，為何會莫名其妙多出一個女人來，而且……此人還是早被您親自杖死的官員？”

“呵，宗大人好伶俐的口齒。”他譏笑一句，隨之?dāng)[了擺手，“罷了，你先將人放下來吧。”

宗遙終于松了口氣，將林照暫時從刑架上完好無損地解救了下來。

“不過，咱家丑話說在前面。”麥長安道，“若是找不到兇手，等到下一次再將大公子請上來，咱家可就沒有如今這般客氣了。”

*

“阿照，你可以嗎？”宗遙偏頭，有些擔(dān)心地望著身側(cè)神色不明的林照。

畢竟是親生父子，即便生前關(guān)系再差，面對自己父親無故暴亡的尸體，也很難保持平靜。

林照默默地盯著那具放在破舊木板上，一身臟污囚衣、狼狽不堪的尸體，許久，才輕點了下頭：“開始吧。”

“好。”宗遙深吸了一口氣，第一步，先行伸手剝?nèi)チ肆盅陨砩系那舴S后便被眼前的景象望得皺了皺眉。

失去囚服遮掩的干瘦軀體，竟是周身都腫脹不堪。

站在不遠處的麥長安隔著火光遠遠地瞟了一眼，出聲道：“可看出是中什么毒了？”

“這不像是中毒。”宗遙伸指扒開了林言的眼皮，“瞳孔若針尖狀，周身腫脹，面色發(fā)黑，大腿跟處及胸腹處多處有齒牙痕，且患處結(jié)了青黃色膿痂……這是被毒物咬傷所致。”

“毒物？”麥長安驟然拔高了嗓音，“你的意思是說，是有人深夜將毒物帶入監(jiān)牢之中，將其咬死了？”

“他周身不止一處咬傷，除非是銀環(huán)一類的劇毒蛇類，在昏睡中將人咬傷后，瞬間蛇毒發(fā)作，令人呼吸急促不得言語，即刻陷入昏迷。否則，他被咬傷多處，必定會劇痛驚醒，在牢房之內(nèi)發(fā)出動靜。”她道，“可是林閣老身故當(dāng)夜，我亦守在監(jiān)牢之中，并未聽到任何動靜，也沒有察覺到任何人靠近牢門的腳步聲。”

換言之，林言如果真是被毒蛇咬傷致死，那就很可能是個意外。

因為如果無人靠近牢房，就只能證明毒蛇是自己順著縫隙爬進牢房之內(nèi)的。可當(dāng)日牢房之內(nèi)除去林言之外，同監(jiān)牢內(nèi)尚有林照、林鴻二人，若真是人為，兇手要如何保證，那毒蛇爬入之后，只咬傷林言一人？

宗遙百思不得其解，正欲俯身，再仔細查探尸體細節(jié)，卻聽得此時麥長安冷笑一聲：“什么最好的刑官！宗少卿是想告訴咱家，這事情竟有如此湊巧，偏巧陛下傳召當(dāng)夜，林言就莫名在咱家的昭獄內(nèi)被毒蛇咬傷致死？你當(dāng)咱家是三歲孩童嗎？”

林照淡淡道：“所以，我早說了，此事該問錦衣衛(wèi)。畢竟，能夠看到我父親所陳信件，提前知曉陛下傳召的，好像只有你們錦衣衛(wèi)自己吧？”

麥長安終于不耐煩了：“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們斷不明這兇手，就休怪咱家不講情面！來人！給我將那林家子拖回刑房，大刑伺候！”

“大監(jiān)這是發(fā)的什么脾氣，不妨先與下官說說？”原本寂靜的牢房內(nèi)忽然傳來一道戲謔冰冷的譏嘲聲。

內(nèi)壁上的油燈“簇”得亮起，暗色的燈火打在來人蒼白秀麗的面容上，頗有幾分鬼魅之感。

“……張少卿？”麥長安警惕地打量著眼前不請自來的張綺，“你來我這錦衣衛(wèi)昭獄中做什么？”

張綺懶洋洋道：“奉陛下旨意，此案錦衣衛(wèi)有嫌疑，麥大監(jiān)兼任錦衣衛(wèi)指揮使理應(yīng)回避。故，此案已由大理寺接管。”

說著，他視線飛速掠過了站在尸體旁側(cè)的宗遙。

“來人，尸體還有牢里這幾個人，全部拖回大理寺問話。”

“等等！”

當(dāng)初麥長安本欲以林言幽憤，在獄中畏罪自盡結(jié)案，卻沒想到被這位前首輔陳書陛下的信件中，竟說有要事相稟。既有要事，又怎會自盡？

意識到自己被麥長安糊弄的圣上大發(fā)雷霆，險些將其當(dāng)場逐出玉熙宮，不得已，麥長安才親自審問，想要將功贖罪，豈料這張綺竟在此時橫插一腳，令其萬分被動。

如今重嫌在身，百口莫辯，麥長安自然是不愿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將自己的命門，全捏在旁人手中，他走前幾步，沖著張綺悚然一笑：“接管可以，可是，咱家若是沒記錯的話，張少卿不是與顏閣老走得挺近嗎？若說要對林言下手，顏閣老的嫌疑，豈不是比咱家更大？”

誰料張綺聞言竟是嗤笑了一聲：“顏閣老？本官乃是進士出身，天子門生！什么林閣老、顏閣老，本官只認陛下之人！”

“你……！”

“麥大監(jiān)還是先擔(dān)憂一下自己吧？當(dāng)日夜間傳召之事不知怎得已然傳遍朝野，既是傳召當(dāng)夜暴卒而亡，能夠知曉傳召提前動手殺人的，就只有你們錦衣衛(wèi)。如今人人都說是錦衣衛(wèi)不經(jīng)陛下首肯，冤殺忠臣，甚至有官員直接上書檢舉，說是有人背著陛下，勾結(jié)內(nèi)廷……”張琪勾唇，“麥大監(jiān)不妨猜猜，這個‘有人’是誰？勾結(jié)的又是誰？”

雖說此前構(gòu)陷林言下獄之事雖是陛下授意他與顏惟中所為，但以今上那多疑的性子，難保不會覺得，自己此前是被臣子算計利用了。

麥長安的面色一時凝住，只是又氣又恨地瞪著張綺：“咱家看，這所謂上書檢舉之人，就是張少卿你吧？！”

“天家信任如同晴雨，變幻莫測。這話，還是大監(jiān)當(dāng)初教導(dǎo)本官的。”張綺壓低了嗓音，靠在麥長安耳邊，用無人能聽見的聲音，咬牙切齒地低語，“你還真以為，本官是你們能隨意驅(qū)使的狗？與虎謀皮，是要付出代價的。”

麥長安嘴角肌肉微微抽動著，許久，才冷笑了一聲。

“好啊，咱家跟在陛下身邊二十多年了。如今也想親眼看看，這當(dāng)下的后生們，究竟有個什么能耐！”

說完，他以目示意眾人讓開。

張綺帶來的大理寺屬官們知道麥長安在圣上心中的超然地位，哪怕如今他受到猜疑，仍不敢輕易動他。

他們給麥長安讓開了一條路。

麥長安離開之后，張綺喝住了那些妄圖上手搬運尸體的屬官們：“誰讓你們搬尸了？死因尚且不明，搬尸形同毀壞現(xiàn)場、毀壞尸體，一個個刑律都讀進狗肚子里了嗎？”

“？？？”不是你剛才喊的全部拖回大理寺嗎？

這時，宗遙直起身來，手中鑷子自林言右手的指甲內(nèi)，取到了一小片色澤漆黑，帶著斑斕花紋的事物。

她舉在光下，辨認道：“這是……蛇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