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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為走人方便,這上游的水也必須靠這橋給擋住,否則下面村道里的水就太急了,哪個姑娘媳婦在河邊洗衣的時候一個不注意,人都要被浪頭卷走。”
“但這不行啊。”工匠回道,“即便我們再停工等過幾日水退時再修,等到了夏日水再漲起來,這泥漿掛不住還是要被沖垮的。”
他們趕到時,那位老者正揣著手頓在那才修半截的河道旁,盯著下方洶涌的江水,擰眉思索,一言不發。
周隱上前了幾步,試探問道:“老人家,您可是這宣城縣內的水利官?”
老者搖了搖頭:“朝廷派遣的官員還沒到任,但這橋卻不能不修了,否則,村人們都沒辦法生活。”
“是呀。”邊上的村人應了句,“這橋,還有你們方才見到的那路,都是孫老自己出錢領著我們修的。”
周隱與身側宗遙對視了一眼,朝著老人拱手問道:“敢問這村中可有一位名叫孫侃的致仕官員?他此前,曾做過行人司的司正。”
老者聞之皺眉:“你們找他做什么?”
“我有一友人,也曾是這村中之人,為些舊事來此,想要請教孫司正。”
“老夫就是你口中那個孫侃。不過,老夫當日并非致仕,而是被罷免歸鄉,你也就不必話里話外地替老夫遮掩,還喊什么過時的司正稱呼了。”老者說完,直言問道,“你口中那位友人,姓甚名誰?家住村中何處?”
“友人姓宗,家就住在村東南第二道橋口的石牌旁。”
“宗?”孫侃頓了下,“不錯,十多年前,那東南石牌旁住著的那戶,確實是姓宗。那會兒老夫剛罷官,還未歸鄉,只聽得家人說,村里遭難那日,最先遭殃的就是宗家……”
伴隨著老者的話語,宗遙不禁回憶起,那日,她原本正坐在屋外的竹椅上搖搖晃晃地看著閑書,忽然母親便急匆匆地跑進了院子,二話不說便將竹椅上一臉茫然的她薅了起來。
“聽著。”母親用力地按住她的肩膀,急聲道,“村子里可能要出事,你現在去一趟石家,找到石安,然后帶著他趕緊離開村子。記住,要快!”
她愕然,滿肚子都是疑問:“村子里要出什么事?我為什么要去找石安?還有,我爹呢?我爹去哪兒了?”
然而母親一向強勢,不顧她的疑惑,便火急火燎地將她推出了門。
“一時半會兒和你解釋不清,總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多問,讓你去你就趕緊去。”
她只好忙不迭地出了門,臨行之前還對著母親喊了句:“那娘你記得待會兒趕緊來找我們啊!我們就在村口等你!”
然而,那一日,她并沒有等到遲來的母親。
“也不知他們家得罪了那姓顏的什么,那些人一進村,就直奔宗家去。宗家夫婦二人都在家中,與那些人撞了個正著,除了恰好不在家中的女兒,夫婦二人皆遭難。”說著,孫侃問道,“你那位友人既姓宗,可是那日走脫的小姑娘?”
周隱頓了頓,見宗遙輕點下頭,才回道:“正是她。”
孫侃急道:“那她后來如何了?今日怎么沒和你一起來?”
“……”
“說呀,那孩子怎么樣了?”
“……她死了。”說著,周隱正色斂容,向著孫侃一稽,“在下大理寺寺正周審言,此番前來,乃是受昔日同僚兼舊友,前大理寺少卿宗遙宗孟青所托,來到此地。”
“大理寺少卿……宗……”孫侃喃喃道,“老夫先前只是聽聞前幾年陛下處死了一個女扮男裝的大理寺官員,卻沒想到,竟是那宗家當日逃離的遺孤。”
說著,孫侃的面上露出了幾分遺憾而感慨的神色。
“真是蒼天不見憐啊,宗家夫婦為人仁善,昔年背井離鄉,搬來宣城,本應在此地扎根繁衍,卻不料遭此橫禍,如今就連最后的血脈,竟也沒有留住……”
“等等!”宗遙忽然出聲,面上盡是驚愕,“搬來宣城?這不可能,我幼年之時,父母明明告訴我,我們生在宣城,長在宣城,就是此間本地人,怎么可能會是后來搬來的?!”
第144章 勿相負(八)
起碼,自她記事起,她父母就說得一口十分流利的宣城本地話,所以,從小到大,她從沒懷疑過,自己不是宣城人。
這廂,周隱已然代她將質疑之詞轉給了孫侃,然而孫侃卻是一副比她更篤定的模樣:“此事錯不了,雖說當初見過他們搬來的老人幾乎都不在了,但老夫那會兒已然成年,不可能記錯。宣城一帶慣食稻米,但是宗家夫婦初來時卻有些吃不慣,四處琢磨著怎么弄來麥粉,后來發現這附近田間沒有一家種麥,這才作罷。”
“……”
“后來,等到老夫高中,去了京城,再回想起這對夫婦初來此地時的口音與飲食習慣。錯不了!這對夫婦,應是自京城而來。”
周隱下意識轉頭看向身邊的宗遙,卻見她怔在原地一言不發,許久,她忽然動了,朝著村中某個方向飛速閃去。
身后麗娘見宗遙動了,也跟著追了上去。
“唉!”周隱喊了一聲,隨后無奈指著那方向問道,“那頭就是宗家舊宅所在嗎?”
孫侃點頭:“不錯。”
他抬袖拱手:“那就勞請孫老帶路,領本官前去看看。”
*
記憶中種著花草蔬果的溫馨小院,已然被燒成了一片殘垣斷壁。
雜草叢生,青苔遍地,溫暖潮濕的土壤使得墻角生出的菟絲子肆無忌憚地在此地生長了十幾年,將那原本漆黑的焦土完全覆蓋。
麗娘氣喘吁吁跟在身后趕到時,見宗遙正蹲坐在地上,用手解著一個金屬置物上滿纏的藤蔓。
“這是什么?”她彎下腰來,看著那個奇怪的金屬圓筒,好奇地問道。
“這個叫窺目鏡。”宗遙一邊解,一邊回憶道,“是我小時候,我爹給我做的。本來以為已經燒光了,沒想到,它因為內里是鐵做的,所以居然沒完全燒爛,還留在這里。”
說著,她站起身來,領著麗娘來到一處墻邊,幾下扒拉開上面纏著的樹藤。一個光滑圓潤的洞眼,在后面顯現了出來。
“這里從前是我娘當仵作時用的剖尸間,為了避光,所以四下砌的都是墻壁,只有門,沒有窗。我那時候年紀小,就覺得我娘隔幾日就躲在這間沒窗的屋子里鼓搗什么很有趣,就總想偷看,但我娘不許。她覺得女兒家若是當了仵作,將來就會找不到婆家。但我不懂,我就覺得好玩,所以還是想偷偷看,于是我爹就悄悄給我做了這么一個窺目鏡,再偷偷在墻上鉆個洞眼……”
說著,她興致勃勃地將那鏡口處抵在了麗娘的眼睛上,又示意她將另一只眼睛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