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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遙望著地上蓋著白布已然死去的故友,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正欲開口,忽然邊上走來一位衙役。
“二位大人。”衙役行了個禮,“嫌犯自縊時,腳旁地下留下了一張血字書寫的布巾,似乎是死者留下的遺書。”
宗遙盯著他:“是你發現的,還是昨夜來的那位大人,請你轉交給我們的?”
那衙役登時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樣,只將血書往他們懷中一塞,便匆匆轉身離開了。
周隱:“那人敢交堂而皇之地交出血書,那上面就應該沒寫什么要緊的東西吧?”
宗遙打開了那張布條,只見上面寫著:“予我故友青瑤:我死之后,愿斂尸骨,歸葬宣城。至于新都因我之故所害百姓之在世親友,還請明錦兄替我照料安撫,我魂在九泉之下,方可安息。”
果然,這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遺書。
周隱嘆息了一聲:“我們回去路上路過宣城,就給他安葬了吧,也算是成全了他的遺愿。”
宗遙點了點頭。
之后,四人便將楊世安的尸體封棺裝車,又回到客棧內,將楊世安的遺愿轉托白掌柜。
白掌柜告訴他們,此前他已經去看望過陳夫人。
自虞府棺中被救出之后,楊世安便重新尋了一處宅子供其別居,如今她身體你還算康健,唯獨對女兒之死,耿耿于懷,日日詛咒著害死自己女兒的楊世安。
隨后,他們便正式出發,離開了新都縣。
*
一路上,宗遙都顯得有些心神不寧,見此,林照只當她是為楊世安之死憂心,便道:“證據沒有了便罷了,原本我也不樂意受林言的威脅。”
“不是。”宗遙搖了搖頭,“不知為何,我總感覺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他原本已然答應了隨我們回京,可卻忽然受人脅迫自盡,脅迫之人是以什么為把柄威脅了他?”
她口中喃喃道:“葬于宣城……葬于宣城……楊家并沒有任何一人葬在宣城,他為什么要將自己獨自葬到宣城去?”
忽然,她猛地一頓,高聲道:“不對!大虎!停車!”
大虎連忙停車。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爬上馬車,重新掀開了楊世安的棺槨,隨后解開了他的衣服,露出內里已然發青生斑的皮肉,手指順著他的食管一路按壓下滑,直到肋下三寸。
“取刀來。”她緩緩道,“他胃里留了東西。”
第137章 勿相負(一)
宗遙驗尸的手,一向是很穩的,但她難得在握著刀子的時候,手指有些微微發顫。
一旁的林照輕聲問道:“要我來嗎?”
她搖了搖頭。
終于不再打晃的刀子,在他青白色,帶著紫斑的皮肉處落下,劃開一道深痕。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幼年時第一次見到楊世安的時候。
他才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身藍布的文士衫,頭裹冠巾,手上捧著一卷冊子,坐在村中婦人們常洗衣服的大石頭旁看,見到有人過來,便溫和有禮地向對方問好。
村子里的父母都喜歡自家的孩子跟著他屁股后面玩,因為他們覺得這孩子彬彬有禮的,一看將來就有出息,能捎帶著自己家的臭小子學好。
她記得她還從那個名叫雙桂堂的小書房里借過幾本市面上難得的孤本,對方并沒有因為她是個小姑娘就吝嗇將書借給她,而是很大方地將她帶進了書房里,讓她隨意挑選。
那時候的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她會有用刀子親手剖開他尸體的那一天。
“叮。”
刀身似乎撞到了一個堅硬的金屬制品,發出一聲悶響。她閉了閉眼,手上一用力,將那帶著粘液血水的東西,從他的腹腔中挖了出來。
“是金筒。”林照望著那毫發無損的的明黃色物件,“生金有劇毒,他應當是在吞服下后便立刻上吊自盡了,否則,生金入體之后,除開現在能看到的皮下出血的紫斑外,身上還會呈現出中毒反應。”
那樣的話,昨夜前來逼迫他自殺的人,或許就會對他的死因生疑,那么,楊世安藏在金筒內的信息,也就傳不到她的手中了。
她打開了那個金筒,里面果然藏著一封折好的信。
宗遙在看清信件內容的瞬間就別開了臉,眼底有些發紅。
那封信不是別的,正是他們此行來此所求的那封,為當年宣城一案作證的信件,但奇怪的是,這封信并非是給宗遙的,而是寫給如今的內閣次輔,顏慶的父親,顏惟中的。除開陳述宣城事件之外,他還在信件的末尾處,請求顏惟中看在昔年故交的份上,將來為他遠在云南的父親收尸,帶回中原故土安葬。
“這封信是寫給顏閣老的?他是不是瘋了?”周隱在看過信件之后便詫異道,“他自己在這信中寫,說當年宣城之事,是顏閣老之子顏慶買兇佯扮朝廷官兵所為,但現在又要把這封信交給顏惟中?可笑,這朝中誰不知道顏家父子形同一體,顏慶那小閣老的諢號是怎么來的?難不成他還指望顏惟中會大義滅親,出賣自己的兒子嗎?若顏惟中真念著楊家的舊情,當日楊家被陛下所惡時,他就會站出來為楊家說話,而不是作壁上觀了。”
宗遙沒說話,倒是林照緩緩開口道:“這封信不是給顏惟中的,而是給阿遙的。”
周隱皺眉:“什么意思?”
“他自己不知該如何選擇,所以才在臨死之際,將這個選擇題拋給了阿遙去抉擇。”
“什么選擇題?”
“這信既然到了阿遙手中,那么便是由她來選擇,是將信交給顏惟中,亦或是直接上京呈交陛下。”
“這二者有什么區別嗎?”
宗遙道:“顏惟中與楊升庵青年時代曾是至交,所以楊世安想替他的父親問顏惟中一個問題:當年之事,究竟是顏慶一意孤行,還是顏惟中早已背叛了與他父親的故友之情?”
麗娘不解:“背不背叛的,有什么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