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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玨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他握住玄龍的手,憑著記憶往之前院門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光亮驟然襲來,寒風凜冽,鼻尖傳來一陣煤炭特有的香氣。玄龍此前見過花玨往火盆里投橘子皮,烤得滿室生香,過后便投龍鱗進去,好像身上的鱗片不要錢似的,讓花玨所過之處盡是他身上幽微清冽的草木香氣。
“回來了。”玄龍低聲道。
花玨點點頭:“回來了。”
“回家嗎?”玄龍接著問道。
花玨點了點頭,忽而又搖搖頭,詢問他道:“我們……去看看姚大嬸罷?”
玄龍卻否決了他的想法,搖了搖頭:“她方才在你這里測夢一場,前腳走你后腳跟著去,未免有些突兀。我們過些天再去罷,也能提早準備些吃穿用物給她送過去。”
花玨小聲道:“好。”而后跟著玄龍回了家。
剛剛踏入家門,花玨修整一番,給家里的家伙們做了一頓飯后,再去對面城主府上打探了一番,知曉謝然仍舊沒有回來。另外突遭橫死的人分散各地,尸身正在陸陸續續被送回來,其中一具尸體則早一步,已經提前送去了州衙中。
花玨便跟著玄龍他們再去了一趟。只是這一回,因為案件緊迫,尸身緊急送來的江陵,死者還未入殮,家人親戚也在陸續趕來中,守夜一事應當由地方父母官代為完成。城主未歸,桑先生忙得幾天沒合眼,花玨便告請了桑意,想要代為守夜。
桑意睜著一雙疲憊的的眼睛,搖頭要拒絕:“不行,你身體底子不好,熬不得,換個人去。”
玄龍便道:“我去罷。”
桑意將二人打量一番,起身認真對玄龍道了謝,這便將守夜事宜交代了下去。皇命所迫,死者沒能如期進入早已擇定的墓地安葬,所以不能起靈,需要等到家族親眷趕到之后,再起棺送往墓地中。之間各種流程繁瑣不一而足,花玨原先辦過一場喪事,便跟著過去核對清算,等到晚上便和玄龍一同守在靈堂中。仵作驗尸,也是花玨在旁鎮靈。
玄龍問:“以前人家辦喪事,會請你嗎?”
花玨搖頭:“不請的,一般人家里辦喪,請幾個吹唱敲鑼班子就好,除非是那種格外兇煞的死法。但是我怕鬼,一般都不接的,像今天這種情況是頭一回,還是按照老祖宗書上寫的辦法,不知道對不對。”
過了一會兒,花玨望了望擺放棺材的地方,搖了搖頭:“其實連鎮靈都不用,這個人的魂魄也被吃干凈了。”
“元陽呢?”玄龍再問。
“元陽自然也……”花玨說到一半,忽而想起他們幾人其實并未再查驗過此事,于是趕緊從玄龍兜里摸了片龍鱗出來,點燃了送去棺材旁。
他小心翼翼地盯著死者破碎蒼白的額頭,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與不安,將點燃的龍鱗慢慢地湊近,卻發現并不像上次玄龍見到的那樣熄滅,反而還持續少了一陣子,最后火焰熄滅,龍鱗被火點燃的地方卻仍舊亮著暗紅色的火星。
花玨有點驚訝:“還有陽氣?所以,這不是艷鬼做的嗎?”
玄龍皺了皺眉頭,什么話都沒說。他湊近了想要接過花玨手里那片龍鱗,耳邊卻突然掠過一陣風聲,緊繃繃地鞭撻在人心上——幾乎是下意識地,玄龍將花玨拽進了懷里護好,再抬眼時卻發現靈堂中的燭火燈盞都被悉數吹滅了,靈堂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漆黑中。
花玨一下子看不清東西了,只曉得玄龍護住了他,便伸手抓著他的手臂,茫然問道:“怎么了?燈怎么了?”
黑暗不影響玄龍視物,他警惕地在周圍掃視了一圈兒,帶著花玨退后幾步,將他按在一遍的座椅上,低聲囑咐道:“乖,不要到處跑,我過去看看。”
花玨點了頭。
玄龍便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繞著四下走了幾圈,逐步縮小范圍,走走停停,身邊的人都慢慢從陷入黑暗中的驚惶中恢復過來,有人開始找打火石,但始終沒有找到。細碎的說話聲中,玄龍聽出了一種非常細微、突兀的聲音,好似貓兒輕輕舔舐人的手心,粗糙的舌苔刮過人皮膚的沙沙聲響。
他頓住腳步,直接往棺木那邊走去,馭水推棺,將覆蓋冠冕的黃布也垂落在地。血腥味和微微發臭的腐爛味道飄散出來,玄龍垂眼看過去,望見棺木周圍并沒有什么人——卻又一團影子,像是晨起的美人一樣,慵懶而緩慢地從棺材中坐起,而后轉頭看他,唇角一勾,露出一道含著冷光的笑意。
“艷鬼?”玄龍低聲道,伸手過去抓的時候已經晚了。紅衣的艷鬼倏忽不見,飛快地從他眼下消失了,只留下一絲泛白的寒氣。
終于有人找到了火石,點燃了蠟燭。花玨提著燈走過來找他,望見玄龍還沉默著站在原地,凝視著棺材內那具殘破不全的血肉人體。他抬了抬手想要拉住他的手,問他見到了誰,卻發現手里的龍鱗已經涼了下去,再也不見燃燒時蔓延的暗色冷光。
第96章 真-亓官
“艷鬼殺人, 先以幻境惑人, 而后與之交合,在交合時吸取元陽,直到對方因陽氣耗盡而死。”
深夜, 花玨與小鳳凰回了一趟家, 詢問了無眉有關艷鬼殺人的細節,無
眉便再從他那堆破爛中再翻出一本書, 給他們慢慢念。
他很好奇:“你是說那具尸身本來還殘留著剛死之后尚未散盡的元陽, 半夜時艷鬼突然上門, 將他剩下的陽氣吸走了?”
花玨補充道:“還是當著我和嘲風的面。”
“看清楚是誰了嗎?”無眉問道, “是你們上次遇見的那個魅嗎?”
花玨沉默了一會兒:“是,嘲風說是……姚非夢。”
玄龍追出去時, 姚非夢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鬼魅不像妖神一般擁有切實的形體,自然來無影去無蹤,讓人難以接近。花玨跟過去時已經晚了, 即便用了判官筆追查蹤跡, 鬼魅的氣息也只消失在靈堂外二三百尺的地方,被積雪和溪流掩蓋。
“如果人是他殺的,為何當時并未取其陽氣, 反而此后潛入靈堂中下手呢?”花玨只感覺頭昏腦漲, 猶豫著問玄龍, “即便他不知道我可以驅鬼,但是這里還有個你,他也不會不知道罷?”
玄龍溫柔地看著他:“我不知道。只能說, 大約這是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以至于他不惜冒著被我發現的風險,也要潛入靈堂中吸取陽氣。”
花玨再問:“此前我們看見他在鬼市中喝鬼藥,無眉說鬼藥可以令他們法力大增,而魂魄很快便會在人間消散,他是在以這樣的方式來續命嗎?”
玄龍搖頭:“未必。說到底,他若是想要通過采陽來維持自己魂魄不消亡,令找一個不相干的人惑了便是,也用不著這么拐彎抹角。”
花玨曉得他說的有道理,便不吭氣了。
過了一會兒,他蹲在一邊,嘆了口氣:“嘲風哥哥,你說我的腦子是不是還是差了一點。我感覺我一點忙也幫不上。”
玄龍也蹲下去瞧他:“你變聰明了才是壞事,現在這樣剛剛好。”
他拉過他的手,拉他起來:“等那姓謝的回來罷,現在我們可以去看望一下姚大嬸。”
花玨便跟著玄龍去了。連著三夜沒合眼,玄龍臉上并不見多少疲態,一路上,花玨問,玄龍便慢慢地跟他講:“我們龍類可以控制自己的臟器血脈,時刻令一半休息,另一半工作。我本來是不需要睡覺的,不過陪著你,也能在夜里睡眠。”
花玨聽得神往:“我也想要這樣的好處,這樣我可以連著看一個月的小傳,不用合眼。”
兩個人話著閑,一人拿著一些糧食果蔬,慢慢往姚家住處走去。花玨和玄龍佯裝成掃墓下來的人,找姚奶奶討了杯水喝,只說帶來的是安放不下的貢果,便當做謝禮送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