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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簽罷。”無眉轉了一圈兒,打量了一下附近的人,直接把簽筒遞去了花玨眼前。小鳳凰從花玨的荷包里探出了頭,“啾”了一聲。這里人不多,香臺前供的是高僧舍利,并列的十多個蒲團上只跪了四五個人,大多數都靜默不語,在心中默念,唯有一個面黃肌瘦的男子念的聲音很大,似乎有些神經質,更不時地打擾周圍的人,十分惹人厭。
花玨一心一意專注著自己的事,沒管旁側,抽了簽后,無眉湊過來問:“是什么簽?”
花玨將長簽翻過來一看,楞了一下,無眉也跟著楞了一下。
他抽到的是大兇,簽詞唯有幾個字而已:“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花玨撐著從蒲團上站起來,熬過了一陣劇烈的眩暈,反復念道,有些茫然:“我求問的東西,就在我眼前?”
他看了看自己周圍,毫無特別之處。小鳳凰在他身上拱來拱去,似乎是花大寶給他系得太緊,它有些不舒服。花玨一面想著,一面伸手去給小鳳凰松綁,抬手卻瞥見了自己袖中支棱起一角尖銳的弧度。
……是他的筆,陳舊的琢玉筆,泛著象牙一樣的光澤。
判官筆。
正在此刻,廟里陡然爆發出一陣騷動。花玨順著騷動的源頭看過去,見到一個黃衣僧匆匆步入堂中,卻被之前那個面黃肌瘦的男子拽住了衣角不放。那男子抖動著嘴唇,咬死了不放手,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不該是這樣!之前我一直贏錢,我鄰家一直輸,而今反了過來,我也得了病……那回我去他們家吃飯,他沖我敬酒時吹了幾口氣,他是不是給我換了命,大師你告訴我,我一定是被那狗娘養的小子換了命!”
話音剛落,花玨猶如被雷劈中一般,心中此前那個不甚明確的推斷,終于有了隱約的結果。
林和淵被人改了命。
如同他給玄龍改過命一樣,二十年前花玨沒有出世,判官筆卻仍然流落人間。花玨清楚地記得,判官筆當初是由他人轉手送來的。
而他在青宮道派的那幾個箱子中找到的白骨舍利,上面刻的是小鳳凰這一生的判詞,用的是判官筆法。
——鳳篁:焉有皮骨?
二十年前,判官筆原來的主人在世,而且明確地將之用在了改命判命的手段上!
花玨倒吸一口涼氣,低聲對身邊隨行的人道:“我要回去。”
他想查清楚這件事,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件事便是這次判官筆的幻夢中隱藏的最大信息……有一個他不認識也沒見過的人站在幕后,冷靜地操控著這一切。
而那也許便是小鳳凰真正的死因。
另一邊,無眉望著他的表情變化,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道了聲暫別,這便要回去。花玨沒有在意,無眉看了他幾眼后,大步出門往城西奔去。看過一圈兒后,再租了一輛馬車,加急趕回屏山。
三青在睡覺。
無眉走過去,急不可耐地推了他一把。三青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無眉卻后退了一步,驚訝地看著他手臂上剛剛被他碰到的地方。
三青全身上下都纏著緊實的細布繃帶,可他剛剛一碰,那處肌膚竟然凹陷了下去,許久后才緩緩浮起,彈回原狀。
三青嘆了口氣:“我命要歸西,你近日離我遠些便可,我想你也不樂意看到一具尸體樣的人。”
無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放了下來:“沒關系。我過來找你,是想告訴你,那個叫鳳篁的人的病有眉目了。”
三青凝神望向他:“什么眉目?”
無眉道:“他被人換了命。”
“換……命?”三青喃喃念著這兩個字。
“他家中有個先天不足的弟弟,他父母直接請邪道士做法,將兄弟二人的命數換了一換,把弱癥轉嫁道哥哥身上。
“你知道,換命之術后患無窮,唯有兩種情況可能成功:一是命格極其相似,二是兩者有十分親近的血緣關系。我探查好了,那家小的病愈之時,正好是那個小倌染病之時。”無眉再從手里摸出一個小紙包,“這是我在那家人后園發現的符灰,上面邪氣很重。”
三青皺了皺眉:“等等,你說他們二人是親兄弟,當父母的為何能下這個手?”
無眉冷靜地道:“你大約不知道,那小倌自小便在歡館中長大,與父母并不親近。再者,他如今成了紫陽王府上的人,近日已經改名換姓,從歡館原有的記載中除名,也便是與他父母撇清關系了。一個是親的,一個是沒養熟的,其中哪個更重要,這相當好選。”
三青“唔”了一聲,忽而想到:“那你快些回去告訴那個人,他是懂得這些的罷?別耽擱了,怎么還要跑到我這里來說一遍?”
無眉道:“我是為你過來說的。”
三青愣了:“怎么?”
“我是說,我想到讓你活命的辦法了。”無眉靜靜地道,“換命。”
三青再次愣了愣,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他不說話,無眉卻一路講了下去:“你生無親族,第二個方法不行,但是第一個方法是可以的。你是舉世罕見的正陰命,是挺難換的,但若只是要求命格相似,那么,偏陰命呢?找一個偏陰命的人來,讓他與你換命,我想也是可以的。”
三青搖頭,咬牙道:“不行。”
無眉皺起眉頭:“為什么?”
“我造的殺孽已經太多了,正陰命的苦我曉得,不想讓其他人替我受這種罪。這樣的事情做得越多越是折壽,你明白嗎?”三青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嚴肅,“這件事我不允許你做,你要是做了,我永不認你這個徒弟,我帶著你不是讓你走這些歪門邪道的,明白沒有?”
無眉冷著一張臉:“你不認便不認罷,左右師徒只是個稱謂。”卻大步踏出門外,一聲不吭地走了。
三青氣急敗壞道:“你回來!”
這一聲牽動了胸腔深處的病處,三青停下來緩了一口氣,眼里漸漸浮現出一絲悲涼。
“我已經做了太多錯事了……別讓我再做下去。”
他沒有告訴無眉,在他來之前,早有另一撥人找到了他,遞給了他一個同上次一模一樣的信函。
三青靜靜地對那些人道:“我不想做了,大限將至,我想少帶些陰煞走,少害幾個人。”
幾天前他改了命的那個少年,聽說已經被廢黜為平民,性命堪憂。而那孩子本該一生都無憂無慮,自由自在,不該像他一樣囚禁在恐懼和生死的牢籠之中。
來人冷笑:“不好意思,國師大人,這事大約由不得你。咱們頭上還壓著好幾位尚書呢……你不做,我們又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