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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那個字,然后將它放回去,輕輕捋了捋花玨的額發。他又給他喂了一次龍鱗,暫時還未見效。面前的人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像是一片點了眉眼的小紙人,十分輕薄,轉個身的功夫就丟了。
“是桃花妖。”玄龍低頭問花大寶:“你不是說他以前見過花妖,怎么這次上了套?”
花妖與狐貍精類似,以吸|食|精|氣為生,唯一不同的是,花妖為草木屬,只食陰息,通常會變為男子模樣去引誘年輕女子。如果花妖有心,還會特意變成對方心上人的模樣,好讓其不設防。玄龍不清楚花玨是怎么上了套,這個不認他的小算命先生分明是拉拉手都要臉紅的人,而且還怕死的緊,不是見了誰便會相信誰的。
花大寶跳上床,趴在花玨的肚皮上,用自己的身體溫暖著他的身體。玄龍站起身,給花玨蓋好被子,推門往外看了一眼。
庭院中栽種著一顆桃樹,剛長新葉。
他單單注視著它,片刻不到的時間,那上面的葉子便慢慢地凋零、落下了,與此同時,桃樹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敗著,萎縮著,眼看著就要枯死。這個時候,樹下出現了一個白色的、模糊的身影,低頭跪在地上,隱約是在驚叫:“求,求您饒我一命!求求您了!小的只是被陰息所惑,一時糊涂才……”
也許是看清楚了玄龍的決定不可更改,白影顫抖著,忽而改口,破口大罵道:“你一條半妖的瘋龍得意什么!你造盡殺孽,待在他身邊也遲早害他死!你忘了你干過什么事嗎,你……”
玄龍沒有理他。這花妖的聲音小了下去,吱哇亂叫了一通后消失不見。玄龍收回目光,再四下打量了一圈兒。屋檐下倒掛著一只蝙蝠,庭院外長草搖曳,隱約能見到蛇的痕跡。
見到他望過來,這些東西紛紛識趣地走了。更遠的地方站著一些漆黑的影子,有些是往生魂,有些是羅剎鬼,它們停留的時間更長,默默地與玄龍對峙著。
慢慢地,它們也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了。
玄龍回到熱烘烘的房中,認真思考著。從上回的黃鼠狼到這回的花妖,如果不是他在這里,花玨的小命恐怕就要交代了。但花玨身有護命玉,這么多年沒有他也過來了,為何還會出現這種情況?
他能察覺到,最近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動的黑影越來越多,正要搶走他眼前的這個人。
第12章 術-惑法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們兩個倒好,一個倒了,另一個還在抽絲,一病病一雙,怎么了得喲……”
室內,老醫生搬了凳子,坐下來給兩人診脈。花玨已經醒了,但還是精神氣不足,一張臉煞白煞白的,老醫生捏著他的臉皮,嚴肅道:“你從小身子骨就不好,別愁你的相好了,自己倒是先愁出了病。”說著,他中氣十足地召來藥童,龍飛鳳舞地寫完了藥單:“按這個給他抓藥!虎鞭鹿茸,給咱小花兒補起來!”
花玨神色懨懨,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些什么,花大寶爬到他肩頭不住蹭著他的面頰。另一邊,老醫生將凳子移動了一下,手腳麻利地扒了玄龍的衣服,拿著燙熱的剝殼雞蛋慢慢滾著他脊背的淤傷。玄龍望著花玨,端坐筆挺,等老先生不輕不重地道了聲:“行了別端著了,哪兒疼就告訴我,我好給你用藥。”他這才收回視線,有點磨蹭地告訴了老先生傷處在哪里。
老人點點頭:“與我估得沒錯。你身上有大傷六處,小傷二十七處,小傷我還能治治,但是你這大傷……”老醫生握著雞蛋的手用了些力,滾燙敦實的蛋白蹭過皮肉,玄龍哆嗦了一下。
他身上的大傷是看不見的傷,深入皮肉,泛出非常深的青紫色,有點像普通人的鞭傷。但是這傷痕橫貫背部,波及全身,像是在身上紋了數條隱龍,日復一日撕裂著他的傷痕,輕輕一按便皮開肉綻,滲出血來。
“治不好,就只能變成死肉了,到時候你也是九死一生。”老醫生面若凝霜。“我能問問你,你這傷是哪里來的嗎?”
花玨這時候也看了過來,玄龍沒有回看他,久久不語。
老醫生兩手一攤,對花玨道:“病人不配合,那就只能扔給你了。”
花玨愣了:“我?”
“不是說,病找醫,死找巫醫么?這檔子事……反正都快是要沒了的人了,樹挪死,人挪活,你死馬當活馬醫,喂他幾碗黃符水,說不定能治。”
花玨終于聽明白醫生在說什么了,他睜大眼睛,茫然地開口道:“您怎么能——”卻見醫生揮揮手,一臉不耐煩地走了,剩下花玨和玄龍兩個大眼瞪小眼,花大寶在他們兩人之間徘徊,哀哀叫著。
要他去治,那意思就是不管了,不給玄龍治病了。花玨在醫館來回這么多年,卻從沒見過老醫生要放棄一個病人的情況。
花玨覺得有些難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拿了件衣服披上,起身下床想看看玄龍的傷口,結果險些沒站穩,被玄龍過來一把接住。熟悉的草木清香回歸,花玨抓著玄龍的手臂,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望見自己碰到了玄龍的傷口時,又觸電了一般把手往下挪……最后被玄龍輕輕握住了。
花玨看著玄龍烏黑深沉的眼睛,不知為何張口就來了句:“你……不準親我。”
玄龍的眼神變得有些詫異,花玨自知失言,假裝自己并沒有說過這句話,只咳嗽了兩聲:“你……你坐下罷,我看一看你的傷。”
玄龍看了他一會兒,卻自顧自地把上衣穿上了:“沒什么好看的,你只會看命,不懂岐黃之術。”
花玨腆著臉皮:“看一看嘛,我懂一點的。”
玄龍神情不太自然,扯了扯衣服,偏過頭去重新坐下了,任由花玨動手動腳。花玨扒開他的衣服,看到了那幾道深傷,有些明白了:“這是雷傷?是那個叫無眉的人請的三道天雷打的嗎?”
玄龍的口吻又變得硬邦邦的:“不知道。”
花玨又想起老醫生說這樣的傷痕不止三道,而是六道,猶豫了一下后還是問了:“你……這是以前還受過雷傷嗎?”
按照無眉的說法,玄龍是犯了天笑,而不是天譴,理應不會受到懲罰。天雷是天譴中非常重的一種懲罰,修為不好的妖鬼可能直接被打得魂飛魄散,回歸蒙昧本體;修為好的也有可能慢慢地被熬死,因為這傷久治不愈。與天雷類似,苗疆有一種蠱法,是讓人慢慢氣弱到死,它們不是直接要人性命的法子,卻施加了“不可治愈”的詛咒。比灰飛煙滅更可怕的事,是看著自己一天天地逐漸腐朽,成為一具行走的枯骨。老醫生原來沒說錯,玄龍的傷還真的只有花玨這行的人可能有辦法治。
這種情況要用什么咒?
花玨對此一點經驗都沒有,頭腦一片空白。他幫玄龍整好衣襟,脫口道:“我……你等等我,我馬上回家找找書,一定有的,你就在這里等我。”說著,他麻溜地收拾了東西準備跑,卻被玄龍一把拉住了。
“花玨。”玄龍低聲道。
花玨直愣愣地看著他。
“好好養病。”
“我——”
玄龍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把將他打橫抱起按在了床上,迅速地用被子裹好了。花玨不住地撲騰著,邊掙扎邊感覺頭腦里涌起一片眩暈感。花妖吸走了他一部分的元陽,也帶走了他根骨中的片些陰息,如今花玨體內陰陽失衡,氣海錯亂不平,比平常更加虛弱。
他不動了,微喘著氣道:“你的病比我的嚴重,我左右死不了。”
玄龍低頭看著他,有些無奈似的:“花玨,你記得那只花妖是怎么惑你的嗎?”
怎么惑?
怎么……花玨還未回憶起來時,就見到玄龍湊近了,那雙暗沉如水的眼睛里倒映著他錯愕的臉……是這樣惑的他,呼吸間好聞得讓人戰栗的草木香,氣息溫潤。眸光里的星子鋪天蓋地地向他砸過來,壓下來,玄龍扣著他的手指,貼近他耳邊道了聲:“見見龍的惑術,以后都要記著,不要被其他的龍騙過去了。你中了我的惑術,便會不顧一切地喜歡著我,要同我在一處,你怎么解都解不開。”
花玨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么,神情有些驚惶。但困意如潮水般涌來,即刻便將他卷入了睡夢的旋渦中,他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玄龍垂下眼,看了他半晌后,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