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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花玨愁眉苦臉地穿著衣服,邊扣著扣子邊思考著未來幾天如何打算,早春清晨的寒冷中,他輕輕打著抖,時不時將放涼了的手伸回花大寶肚皮底下暖一會兒,花大寶瞪著他,他討好地一笑。一件衣服他磨磨蹭蹭折騰了接近半柱香時間才穿好。他身往前傾,正準備把褲子也抓過來的時候,卻聽見身邊的人動了動,當即停下了動作。
玄龍睡相很好,只小幅度挪了挪,似乎是在睡夢中覺得少了個人,被窩里有些欠溫暖似的。花玨松了一口氣,打算偷偷摸摸溜下床來,卻見花大寶抖了抖毛,精神氣十足地沖他叫了一聲——“喵嗷!”
隨著這一聲嘹亮的貓叫,花玨勉力維持了半刻鐘的寧靜陡然被打破,玄龍悠悠醒轉。
他一醒來,花大寶立刻便跳開了,挑釁似的沖花玨舔爪子。玄龍半瞇著眼睛往他這邊看了看,花玨拎著衣物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兩廂對望,兩廂無言。
玄龍首先出聲了:“這么早,你起床么?”
花玨點點頭,試圖解釋:“我……得去賺錢,我有個算命鋪子要開。”
玄龍又挪了挪,湊得離他近了些,順手就將他重新拽回了被窩中抱住。花玨迎頭被被子裹了起來,玄龍往他手里塞了一個涼涼的東西,不帶絲毫感情地道:“龍骨,拿著,你可以去賣了換錢。現在睡吧。”
花玨手一抖,險些沒握住。他低頭看了看,那是一小截細膩的骨骼,摸起來如同象牙般光滑,與他見過的動物骨頭都不同,反倒是像某種玉。
花玨將這東西塞回玄龍手心,有些狼狽地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這個我不能收,你……好好休息。”
玄龍又瞇起眼睛看他。花玨索性厚著臉皮迎著他的目光,胡亂套好了衣裳下床。穿鞋時,他一只手還按在床上,突然感覺一只溫暖的手蓋住了他的手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玄龍的聲音在他背后響起:“這么怕我?”
過了一會兒,那只手收了回去。花玨雙腳踏上地面,玄龍翻了個身,口吻漠然:“壽數短還忘性大,人真麻煩。”
花玨盯著他裹著被子、一動不動的身影,半晌后沒見動靜,這才輕手輕腳地出了臥房,長舒一口氣。
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整個天地籠罩著一層淡青色。其實花玨開鋪子的時間相當自由,偶爾犯懶拖到午時之后的情況也是有的,他這么早溜出來,連樹上的雀兒都還沒起。出了門,他又看到一只橫死路邊的黃鼠狼,順手挖了個洞給埋了進去,這才慢慢地走到了樓江橋畔。
與昨日的熱鬧不同,這里現在分外安靜。花玨看了看塌了一角的江堤,又往橋上看過去,大雨將一切痕跡都沖刷掉了,曾陷在青石板中的血跡也消失不見。他注意著尋找有沒有散落的龍鱗,怕被有心人撿了去對那條斷袖龍不利。
他嘆了口氣:“龍么……”這東西他本來只在神話書中見過,從未想過自己有親身接觸的一天。
這樣的生活,未免有些不太真實。
正在這么想的時候,他迎面卻望見了一抹白色的身影,正朝著他走來。
那人周身肅正,見到他時卻露出了一個溫潤如月的笑容:“早,小花兒。”
花玨抬起眼睛,結結巴巴道了聲好。對方同他一樣撐著白底點水墨江山的傘,向旁邊讓了讓:“昨日發大水,水淹過橋了,我過來看幾眼。雖說現在還不妨事,但你近日記得換條路走,離河畔遠些。”
花玨連連點頭,走過去之后,又回頭遠遠地望過來。那人在堤岸轉了幾圈后便離開了,旁邊立著一輛紅漆的馬車,是城主府上的人馬。等人走后,花玨才繼續抬腳往前走。
所謂斷袖,必然有個要斷不斷的當口,剛剛與他打了照面的人是江陵城主府中賬房先生,正是花玨心頭的白月光。
他是在自己十一歲時發現這個當口的,想一想,他也回憶了起來,那同樣是他為數不多的、與“龍”這個字有過接觸的經歷。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雙更補昨天的字數,記得往后翻還有哦。
第6章 術-蒼色
花玨十一歲時,城中一位教書先生收了他作不要錢的學生,承諾自家書市供他隨意取閱。
先生的私塾和書市緊挨著,一半兒清凈一半兒熱鬧,花玨更偏好熱鬧的那一方。其他學生搖頭晃腦默默記誦著課業,他就抽本傳奇跑到廊上,背對向陽面慢慢看,耳旁是書客寒暄的聲音。
有一天,花玨在家幫奶奶收拾完碗筷,和往常一樣樂顛顛地一樣奔往先生處,到了卻發現門窗四閉,一個人也沒有。他心下疑惑,但心里卻惦記著沒看完的小說,于是就蹲在門前等著。
直等到正午,先生一行人才歸來,花玨聽屋外歡歡喜喜的,也奔出去湊熱鬧。
幾個同門給他騰了位置,悄悄告訴他:“你來晚了,沒跟著先生出去。新城主聽說先生是翰林院落草,送了先生御筆點的斷云卷呢!十二卷圖,尋常人哪有這見真跡的機會?”
花玨自然知道斷云卷是什么東西。邊境六詔皇族沒落,北詔皇子中卻出了一個一筆動天下的三殿下,書畫絕神,可惜登基不足月就英年早逝,未留下太多作品傳世。斷云卷正是他臨終最后一副畫作,據說全卷繪畫著云霧而不顯山,筆法如神。天下文人騷客四方打探,趨之若鶩,得到的卻基本都是贗品和仿筆。
老先生得了這樣的寶貝,毫不吝惜地拿來給這些學生開眼。花玨憑著同學禮讓著他年紀小,大大方方地從頭轉到尾。這邊他繞著桌子走圈兒,那邊先生搖頭晃腦地踱步,給門生講畫中二十七處斷云的妙處,眼看著一老一少要撞到一起,老先生步子一收,發現了跟前還有個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花玨,一時愛憐心起,興致勃勃地觀察起了這個小孩兒。
花玨扒著桌角,無知無覺的,還盯著最后一卷遠山陣。幾處飛白、幾點濃墨,筆走龍蛇。看久了,薄紙上風起云涌,瞬息萬變,一抹隱墨緩緩游走。
他有些愣神——書畫他見過不少,可會動的畫卻是頭一回見,他再三確認著,一時間驚訝得連老先生的問話都不聞。
“掩瑜,你看出了什么?”
掩瑜是先生為他定的字。花玨被同門暗地里戳了一回,醒過神來,脫口而出:“龍!”
他手虛指著幾處斷云相銜的部分,有點期待地往先生處看。先生面色一沉,過來仔細端詳,可這處只有寥寥幾筆,甚至不算全局精彩之處,除去那令人嘆服的筆力,什么都沒有。老先生生平最忌弟子撒謊,咬定花玨為博眼球而說了假話,一時勃然大怒:“胡說八道!這么多書看到九重天上去了,指鹿為馬,哪里是個能成事的樣子!”
花玨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通訓斥弄懵了,自己又瞅了一眼,不解道:“我說的是真的。”
“胡說!”
“真的有龍!”
老人家被他氣得吹胡子瞪眼:“還頂嘴!”
花玨梗直了脖子就是不肯松口,學生們唯恐自家老師氣出病,好言好語地把他拉回了家,趁機還往花奶奶那兒告了一狀。花玨氣得半死,覺得奶奶心向著外人,看奶奶還送糖餅給人家吃,心下更生難過。
花玨回到屋里,憋著一腔憤懣刮土豆,不留神又被土豆劊子削了手。他干嚎了兩聲,見奶奶沒過來,就收了聲,垂頭喪氣回了書房。他一面心想為自己發聲,一面覺得奶奶不再疼愛他了。他瞅著自己汩汩冒血的手指,計上心頭,當即取了一大張草紙,以手作筆,寫起血書來為自己正名。紙上陳說他的滿心委屈,花玨越寫越氣,自己如有說謊則該有天罰,先生老眼昏花其罪當誅這種話都寫了出來。
寫罷,他也覺得言辭太過,有一點不妥。可小孩兒耍起脾氣不由得他收不收得住,花玨留下一紙血書,打包了幾個脆柿作午飯,正式離家出走。過了李郎豆腐店,未見王姐院前花,花玨就被沖出來的花奶奶倒拎了回去,撲通一把丟在地上。
花玨摔了個狗啃泥,以為奶奶果然舍不得孫兒就這么走了,還是疼愛自己的。計謀得逞,他正得意時,屁股蛋兒上就挨了奶奶狠狠一笤帚。這是實打實的疼,花玨沒挨過打,躲也不會躲,直被打得不吭氣兒,再拎起來看,他一張小臉上全是鼻涕眼淚花兒。
花玨總算沒搓衣服,而是體驗了一把當年小伙伴的辛酸。花奶奶打完了還不解氣似的,揪著他耳朵讓他把血書燒了,還要讓他在院中跪一天,往后給先生賠罪。